楊過這一去,就是三天。
第三天入夜,他摸進小屋,先灌了半碗水,才抹著嘴巴開口:「摸清楚了。廢祠在太湖邊,原先供的是河神娘娘,早破敗了,就剩幾間空殿。那臭道姑把姑娘鎖在東邊廂房裡,腳上拴了條鐵鏈,門外兩個弟子輪流看守。」
「兩個弟子?」我問。
「一個青衣的,是那臭道姑的徒弟,叫什麼凌波;另一個是太湖邊上的地痞,被她收攏來跑腿的。」楊過嗤了一聲,「都是花架子,就那青衣的有點真功夫。」
我點了點頭,沒急著接話,先把這兩條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洪凌波,李莫愁的大弟子,有點真本事;那地痞,貪財怕死,好打發。一根硬釘子,一根軟釘子,得分開拔。
「李莫愁呢?她人在不在廢祠?」
「白天都在,逼那姑娘拜師。」楊過壓低聲音,「我托廢祠邊打魚的漁夫打聽過,那臭道姑放出話來,說三天之內再不拜師,就挑斷她手腳筋。那姑娘倒也是硬骨頭,被打了個半死,愣是沒肯低頭。」
我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三天,比想像中少,這帳得算細一點。
「還有,」楊過接著道,「那臭道姑每晚子時都要出門,去湖邊蘆葦盪里練功,天不亮才回來。她練功那會兒,廢祠里就剩兩個弟子和一個地痞。」
我心頭一動。子時,蘆葦盪,練功——那是李莫愁一天裡唯一的空當。我壓住嘴角那點笑意:「她練功的時候,洪凌波在幹什麼?」
「打盹。」楊過想也不想,「守夜守到半夜,那丫頭困得直磕頭。」
打盹好,打盹的人,最好騙。
「我得親自去看一趟。」我說。
「你?」楊過上下打量我,「那臭道姑一根手指頭就能戳死你。」
「我又不進去。」我把圖折好收進懷裡,「換班、動靜、後牆那截塌口能不能過人,光聽人說不夠,得親眼見。退路也得提前踩好——救人要是把命搭進去,那不叫救人,叫送死。」
楊過看了我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行,有膽。我原以為你是愣頭青,沒想到比我還賊。」
「活著才能救人。」我道,「明晚我去,你帶路。」
母親起初不答應。我磨了她半宿,又把那張圖攤開,挑著能說的講給她聽:不進門、只在葦子地里蹲著、天不亮就回。至於石灰火油、撬鎖帶人那些兇險的,一個字都沒提。
「娘放心,我這人惜命。」我捏了捏她的手,「真到要命的時候,我跑得比誰都快。」
母親攥著我的手,半天才鬆開:「平安回來。」
「嗯。」我重重點頭,「娘,若天亮我沒回來,你帶上陸無雙和修文往東走,去亂葬崗外頭的漁村躲兩天。楊過會來找你們。」
這是我給自己留的後手,也是給他們的。
陸無雙拖著腿追到門口:「表哥,帶上我!」
「你腿還沒好利索。」我把她按回去,「等我把表姐救出來,有的是你跟她親近的時候。」
修文沒說話,只在我出門前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哥,我腿腳快,明晚我上坡頂給你放哨,一有動靜就學布穀叫。」
我愣了愣,揉了揉他的腦袋:「好。」
這個平時只會追著我喊「哥你是不是偷偷練過」的傻弟弟,不知什麼時候,也長大了。
第二天夜裡,我和楊過摸黑出了亂葬崗,繞了小半個時辰,才到太湖邊。
月光下的太湖煙波浩渺,廢祠坐落在湖邊土坡上,黑黢黢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我和楊過趴在葦子地里,隔著幾十步,把廢祠看了個通透。
後牆果然塌了半邊,缺口處堆著亂磚,剛好夠一個半大孩子貓腰鑽過。東邊廂房裡亮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站著的來回踱步,坐著的始終一動不動。
沒過多久,廂房門開了,洪凌波走出來,順手帶上門,提著燈籠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回到門檻上一坐,打了個哈欠。
窗紙上,只剩下那個坐著的影子。
程英。
我離得太遠,看不清她的臉,可那一個僵直的坐姿,已經讓我心口發緊。原著里那個聰慧倔強的姑娘,此刻正被鐵鏈鎖著,困在這破祠堂里。
就在這時,窗紙上那個影子忽然動了動。我眼睜睜看著那扇窗被推開一條縫,一張蒼白的小臉露了出來——她似乎往葦子地這邊望了一眼,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忽然抬手,在窗欞上重重敲了三下。
「篤,篤,篤。」
洪凌波猛地回頭:「作什麼!」
「手癢。」窗縫裡傳來一個沙啞卻平靜的聲音,「你把我鎖在這兒,總得讓我透透氣吧?」
洪凌波罵罵咧咧地嘟囔了幾句,到底沒有進屋。
我心頭劇震。她看見我了?又或者,她根本沒看見,只是察覺葦子地里有動靜,故意敲窗引開守衛的注意——好讓我看清這廢祠里的門道。
原著里程英的聰慧,我第一次隔著窗縫領教了。也是那一刻,我心裡那點盤算變了味——救她,不只因為她是陸家的表親。這姑娘夠聰明,值這份情。
就在我心神震盪的當口,院子裡那個地痞忽然翻了個身,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朝葦子地這邊走來——解手。
我渾身一僵。葦子地的動靜,近到十步之內,是個人都能聽見。
楊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喉嚨里擠出一連串「咕咕」的叫聲,活像一隻被驚起的野鴨。那地痞站在葦子地邊上,提起褲子,罵了句「他娘的野鴨子」,轉身又晃了回去。
我後背的冷汗,把裡衣都浸透了。這一趟差點栽在一個撒尿的地痞手裡——苟,還得再苟一點。
我壓低聲音問楊過:「子時了沒?」
「快了。」楊過抬頭看了看月亮,「那臭道姑該出門了。」
話音剛落,廢祠正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白影走出來,正是李莫愁。她沒往我們這邊看,徑直穿過院子,足尖一點,便消失在蘆葦盪深處。
我盯著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道白影徹底融進夜色,才慢慢吐出一口氣。蘆葦盪在西,後牆在東,正好和我們撤退的方向錯開。
院子裡安靜下來。洪凌波縮迴廊下,靠在柱子上打盹;那地痞乾脆躺在台階上,鼾聲震天。
我數了數,把換班的時間、守衛的位置、後牆缺口的走向、風來的方向,一樣一樣記在心裡,又繞著廢祠轉了半圈,踩實兩條退路。
「走。」我扯了扯楊過的袖子。
回到小屋,天還沒亮。我點上油燈,鋪開楊過那張圖,又添了幾筆,把後牆缺口、廂房位置、蘆葦盪的退路,一條條標了上去。
「火油,石灰,煙障。」我盯著圖,一字一句道,「救人不能硬闖,得先把水攪渾。」
楊過湊過來:「石灰迷眼,煙障遮人,火油斷後路——你這是要把那臭道姑的窩給點了?」
「只燒祠堂,不燒人。」我道,「趁亂破鎖,帶人從後牆缺口走,一頭鑽進蘆葦盪,她再厲害,也追不過來。」
「可後牆缺口的磚是死的,鐵鏈是活的。」楊過撓了撓頭,「你拿什麼開鎖?」
「這個,我有法子。」我捏了捏懷裡那根早就備好的鐵針。前世開鎖是個技術活,我雖沒幹過這行,但撬一把鏽跡斑斑的老鎖,原理總歸相通。
楊過眼睛一亮:「那石灰、火油呢?」
「嘉興城裡有。」我看著他,「這就得靠你了。」
「成。」楊過一拍胸脯,「明兒我去鐵匠鋪和雜貨鋪轉轉,順道再給你尋把趁手的傢伙。」
我把他按回圖邊,把分工一條條理清楚:子時過後半個時辰動手,那會兒李莫愁已進蘆葦盪;楊過負責在院子另一頭丟石子、學貓叫,引開洪凌波;我趁亂翻進後牆缺口,撬鎖、帶人。一刻鐘內必須鑽進葦子盪,天亮前退到亂葬崗,才算平安。
頓了頓,我又補了一句:「萬一那臭道姑提前回來,別硬頂。她在西邊蘆葦盪,你就往東邊漁村跑,把動靜往那邊引——等她追過去,人早沒影了。這是備手。」
楊過眨了眨眼:「你這腦子,不去當軍師可惜了。」
「惜命而已。」我說。
送走楊過,我正要躺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救人,算爹一個。」
我猛地回頭。
武三通不知何時醒了,靠坐在牆根,月光照著他半邊臉,眼神竟是難得的清明。他肩頭的傷早就結了痂,餘毒未清,清醒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爹,你……」我張了張嘴,心裡頭一喜,又一緊。喜的是他清醒時是一等一的助力,緊的是——他瘋病發作起來六親不認,我原本盤算著讓他留下看家。
「別跟爹說你一個人扛得動。」武三通打斷我,聲音很穩,「爹瘋歸瘋,可還認得清,誰是程家的孩子。那丫頭,爹當年還抱過她。」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忽然伸手,在我肩上點了一指:「救人要走,光會撬鎖不夠。你那一陽指,點腕脈只能讓人麻一瞬——要制人,得點這裡,肩井。點中了,一條胳膊半天抬不起來。」
我心頭一凜,隨即一喜。這是武三通清醒時,教得最用心的一指。
「爹,到時候你斷後。」我斟酌著開口,把醜話說在前頭,「若你半路發作,別硬撐,學布穀叫三聲,我就知道往哪邊撤。」
武三通瞪了我一眼,半晌,竟沒有反駁,只哼了一聲:「你這小子,比爹還多三個心眼。」
「段王爺要是還在,」他望著窗外那輪月亮,聲音低了下去,「看見我武三通連自家晚輩都護不住,怕是要從墳里跳出來罵我。」
我鼻子一酸,又被他那句「段王爺」逗得哭笑不得。月光下,這個又瘋又清醒的男人,第一次讓我覺得,他不是那個需要人照顧的病人,而是我的父親。
母親不知何時也走到了門口,端著一碗熱粥。她把粥遞到武三通手裡,又看了看我,什麼也沒說,只從箱底翻出一把用油布裹著的舊匕首,塞進我懷裡。
「防身用的。」她低聲道,「你爹年輕時的東西。」
武三通捧著粥碗,看著那把匕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里沒有瘋,只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歲月。
「好。」我重重點頭,「等東西備齊,咱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