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楊過帶回來最後一個消息:李莫愁擦黑前又出了門,走北邊官道,往臨安方向去了。
我把碗裡的粥一口喝乾,放下碗:「第幾回了?」
「連著三夜了。」楊過道,「頭兩夜到天亮前還知道回,今夜走得比往日更急。渡口的漁夫說,她過橋的時候,臉陰得能擰出水來。」
三夜。我垂著眼算了算日子——程英的期限,就在明天。李莫愁今夜若又不回,明早天一亮,就是洪凌波把人交到她手裡的時候。今晚,是最後一夜。
「動手。」我道。
陸無雙果然又堵在門口。這回她沒鬧,只把一條布帶子勒在腰上,啞著嗓子道:「表哥,我腿是瘸,可我能去枯井那邊給你望風。洪凌波每夜打水的時辰,我比你清楚。」
我看著她,想起她塞給我的那把磨得雪亮的小刀。這丫頭,是真拿命在往這條道上押。
「你留下。」我沒鬆口,「娘一個人在屋裡,我不放心。真要幫,就把門閂好,聽見布穀叫三聲,再點燈等我們回來。」
陸無雙咬著唇,半晌,重重點頭。
修文蹲在門口,頭一回沒纏著要跟去。他只往我懷裡塞了個火摺子:「哥,坡頂的哨我守著。官道上一有人影,我就學布穀叫——兩聲是走,三聲是平安。」
我揉了揉他的腦袋,沒再多話。
母親站在灶台邊,一句沒問,只把那個油布裹著的舊匕首又從懷裡掏出來,塞進我貼身的衣袋:「天亮前,帶人回來。」
武三通今晚清醒得反常。他走在最前頭,腳步穩當,月光把他半邊舊傷的臉照得稜角分明,透出一股山嶽般的沉。我小聲把分工又過了一遍:楊過引洪凌波去枯井,我撬鎖解穴,爹接應帶人,一刻鐘內鑽進葦子盪。
「記住了,」我說,「火一起,誰也別戀戰。」
「你這小子,安排起你老子來沒完了。」武三通頭也不回。
快到廢祠時,我們在老位置的葦子地里趴下。廢祠里燈籠還亮著,洪凌波提著它一圈圈地巡;那地痞歪在台階上,抱著個空酒罈打鼾。楊過盯了半晌,咧嘴一笑:「那地痞晌午又灌了一壇,天助我也。」
我沒接話。越是順,我心裡那點不對勁就越發清晰。李莫愁連著三夜往臨安跑,白天黑夜都不在祠里——這哪像個守著人質逼人拜師的妖道?倒像是被什麼事絆住了手腳,脫不開身。
「她到底在忙什麼?」我低聲問。
武三通沉默良久,忽然道:「大理時聽段王爺提過一句——赤練仙子這人,為情是假,為仇是真。她這兩夜往北跑,跑的大概是仇家的方向。」
我心裡咯噔一下,沒來得及細想,楊過已經壓低聲音道:「洪凌波往枯井去了。」
機會來了。
楊過貓著腰,貼著葦子地邊緣繞向井台。片刻後,一聲貓叫在那邊響起,又尖又長。洪凌波果然提著燈籠,罵罵咧咧地往枯井趕。
我深吸一口氣,把石灰袋系在腰上,拎著火油壇,貼著牆根摸進後牆缺口。腳剛落地,我就摸出火摺子,攏著手把一撮濕草燜出煙來——煙不起明火,只順著東南風,一縷縷往正殿方向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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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很快籠上一層白煙。我矮身竄到東廂房窗下,指甲在窗紙上一彈:「表姐。」
「嗯。」窗縫裡傳來程英的聲音,比昨夜更啞,「你來了。」
我沒敢耽擱,蹲下來摸那鎖。老鎖簧片鏽得發澀,鐵針探進去,別了兩下都沒到位。我額上冒汗,咬著牙把針尖又往裡送了一分,咔噠——鎖開了。
鐵鏈嘩啦垂落。我推開門,程英坐在草蓆上,比昨夜更瘦,眼睛卻亮得灼人。我蹲下身,先探她膻中——氣還鎖著,可那股鎖勁比昨夜鬆了大半。
「李莫愁昨夜沒回來點你?」我心頭一動。
程英啞聲道:「今夜也沒人來點。她走得急,把我給忘了。」
忘了。好。我閉上眼,把武三通教的「順」字訣在舌尖上過了一遍——不能硬沖,硬沖氣一亂,人反而廢了;得先松膻中,再順任脈一路放開,讓氣自己歸位。我伸出兩指,指尖抵住她膻中穴,一陽指的內力緩緩透進去,像化開一塊凍住的冰。
第一指下去,程英悶哼一聲,整個人一顫。我穩住心神,指力順著任脈一路往下:巨闕、中脘、氣海……每過一個穴,她肩頭就松一分。到最後一處時,我後背的裡衣已經濕透,指尖發麻。
「成了。」我收回手。
程英猛地吸了口氣,像溺水的人被拉上岸。她動了動手指,又動了動腳踝,喉嚨里滾出一聲又像哭又像笑的聲音:「……能動了。」
「能走麼?」
她試著撐地,腿一軟,險些栽倒。我一把扶住她:「我扶著你,爹在外頭接應,讓他背你。」
我架著她剛摸出東廂房,院子裡忽然炸起一聲暴喝:「誰!」
洪凌波回來了。
她提著燈籠站在正殿台階上,煙障還沒散盡,一時看不清我們,可那聲暴喝已經驚醒了台階上的地痞。地痞一個激靈滾起來,抄起牆邊的柴刀就衝過來。
「石灰!」
我一把扯開石灰袋,揚手撒了出去。白霧騰起,洪凌波和地痞同時慘叫一聲,捂著眼連連後退。地痞罵罵咧咧地亂砍一氣,我一矮身,欺進他懷裡,兩指戳在他肩井穴上。他一條胳膊當場軟了,柴刀脫手,人往後一栽,撞翻了一旁的水桶。
我趁著這一瞬,架著程英跌跌撞撞往後牆跑。路過西角偏房時,我拔下火油壇的塞子,往柴垛上一潑,火摺子一甩。
轟——
火苗竄起來,舔著乾柴,轉眼燒成一道火牆。濃煙裹著熱浪,把正殿到後牆的通道封了個嚴實。洪凌波在火牆那頭嘶聲喊叫:「放火了!有人放火!師父——」
我心裡一緊。這聲「師父」,喊得比殺豬還響。
「快走!」我架著程英鑽出後牆缺口,武三通已經接上來,一把將程英背到背上,轉身就往葦子盪里趟。
就在這時,北邊官道方向,一道白影踏著月色飄然而至。
李莫愁。
她來得比我們預想的快太多。白影在院牆頭一點,人已凌空撲下,五指箕張,掌風裹著一股腥甜的氣息,直取我後心——五毒神掌。
我頭皮一炸。這一掌要是落實,別說我,背上的程英也得交代在這兒。
「爹——走!」
武三通頭也不回,背著程英埋頭往葦子裡沖。我站在原地,腦子轉得飛快:跑是跑不過她,擋也擋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拿這條命給她添點亂——
千鈞一髮之際,葦子地深處忽然竄出一條黑影。
那人來得極快,像一支貼著地皮射出的箭。他手腕一翻,一根青竹棒點在李莫愁掌緣,力道不重,卻正好把她掌力卸向一側。李莫愁掌勢一偏,轟在身後一棵老柳樹上,樹皮炸開一片。
李莫愁落地,眯起眼:「哪一路的朋友,藏頭露尾?」
那人收了棒,立在月光與煙影的交界處,聲音不高不低:「赤練仙子好雅興,深更半夜趕路,還惦記著回來殺人放火。就是不知這兩夜,臨安的夜路走得可還順當?」
李莫愁臉色驟變:「你——」
她沒把話說完,只死死盯著那人,像是要從黑暗裡把他認出來。那人卻不再戀戰,竹棒往地上一頓,人已倒掠出去,身影沒入葦子盪,只丟下一句:「往東,別回頭。」
我哪還敢猶豫,拔腿就追著武三通衝進葦子盪。身後,李莫愁的冷笑追著夜風飄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天亮之前,我燒了這片蘆葦,看你們往哪兒躲!」
我們一路向東,葦子葉刮著臉,誰也顧不上疼。楊過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跟在我們身後喘粗氣:「那青衣丫頭追到井台邊才發現中了調虎離山,臉都綠了!」
「省點力氣。」我道。
跑出不知多遠,武三通腳下忽然一個踉蹌。我心頭一緊,看見他肩頭舊傷處青筋一跳一跳的——那是餘毒又在鬧了。
「爹?」
我回望一眼。廢祠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李莫愁那道白影立在院牆頭,遠遠看去像一尊煞神。葦子盪邊緣,火光已經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她真的在放火,要把我們連同這片蘆葦一起燒成灰。
「爹,往水邊走。」我道,「火追不上水。」
我們調頭往太湖方向折,腳下是泥濘的葦根地,每踩一腳都往外陷。跑了約莫兩盞茶的功夫,身後燒天的火光漸漸遠了,只剩一片暗紅的天。
我大口喘著氣,正要招呼大家歇腳,程英趴在武三通背上,忽然啞聲開口:「敦儒哥。」
「嗯?」
「方才那人……他腰上,繫著八隻布袋。」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布袋?」
「是丐幫的。」程英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心裡,「一袋一階,八袋是長老。丐幫的人,怎麼會盯上這座廢祠?」
我心頭劇震,又想起昨夜葦子地里那道落在背上的目光——獵人在看獵物,又像在看一場好戲。
原來,盯著這座廢祠的,從來就不止我們一撥人。
天亮前,亂葬崗坡頂傳來三聲布穀叫——修文的平安信。可這一夜,註定沒人睡得安穩。身後,葦子盪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而那道白影,還立在灰燼里,寸步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