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趕到亂葬崗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修文從坡頂滾下來,看見我們,先是一愣,接著眼眶就紅了:「哥——」他看見武三通背上的程英,又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進屋再說。」我壓低聲音。
陸無雙聽見動靜從屋裡撲出來,張了張嘴,想喊「表姐」,聲音卻卡在嗓子裡。程英被輕輕放在門檻上,睜開眼,看見她,蒼白的臉上扯出一個笑:「……長高了。」
陸無雙「哇」的一聲就哭了。
母親端著一碗熱水出來,沒顧上程英,先去看武三通——他臉色青灰,肩頭舊傷處的青筋突突直跳,一進門就靠著門框滑坐下去。
「爹!」我一把扶住他。
「沒事……」武三通喘著粗氣,「歇……歇一會兒就好。」
我心裡發沉。昨夜他背著程英跑了半宿,本已力竭,撤走時又被李莫愁的掌風掃了一下——那點舊毒,怕是要壓不住了。程英的腳踝上還勒著兩道紫黑的鎖痕,衣裳上血跡斑斑,這一路顛簸下來,人已經半昏半醒。
「不能歇。」我道,「李莫愁認得路,天亮準會找來。娘,你帶上無雙、修文,現在就走,往漁村去,我們隨後就到。」
母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武三通一眼,沒多問,抱起還在哭的陸無雙就要出門。
「等等!」陸無雙掙扎著喊,「表姐還在屋裡!」
「她跟我們一起走。」我道,「你先走,路上慢點,別摔著。」
陸無雙紅著眼睛,從懷裡掏出那把磨得雪亮的小刀,塞進程英手裡:「表姐,給你的。以後,誰也傷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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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握著小刀,看著陸無雙被母親拖出院門,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修文!」我喊住正要跟上的弟弟,「你腿快,跑回坡頂看著——有人來,學布穀叫兩聲。」
「哥,那你呢?」修文站在門口,不肯走。
「我斷後。」我道,「走!」
修文一跺腳,轉身衝上坡頂。
可還是晚了。
布穀聲還沒響,坡頂先傳來修文變了調的喊聲:「哥——有人!白衣服的——」
我猛地回頭。亂葬崗東邊的土崗上,一道白影不知何時立在那裡,衣袂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她身後,是半片燒得通紅的天。
李莫愁。她竟比我們來得還快。
我後背的汗毛一下就豎了起來。昨夜那場火,燒的是她的廢祠,斷的是她的財路,搶的是她親手鎖起來的「徒弟」——這筆帳,她記在我們每一個人頭上。我飛快地盤算著退路:楊過能跑,程英跑不動,武三通站不穩,我和李莫愁之間隔著整片院子,連一根能用的兵器都沒有。
「跑什麼?」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過整個院子,「貧道今日不為程家丫頭來。昨夜那把火,總得有人給個交代。」
「交代?」楊過不知何時竄到我身邊,咬著牙,「你要交代,先問問你徒弟幹的好事!」
楊過說完,悄悄退到程英身邊,手按在懷裡那把短刀上,沖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拖住她,我護著程英往漁村跑。我微微搖頭。拖不住。她一個人,能把我們這一院子人殺三遍。
「小叫化,這兒沒你說話的份。」李莫愁看都沒看他,目光越過整個院子,落在我身上。
武三通撐著門框站起來,把我和程英擋在身後:「李莫愁!你敢動我兒子,我跟你拼了!」
「你?」李莫愁嗤笑一聲,「你連站都站不穩。」
話音未落,白影已欺到近前,一掌拍向武三通。武三通強提一口氣,硬接——喀喇一聲,他整個人被震得向後飛出,撞在門框上,滑落在地,一口血噴了出來。
「爹!」
「別管我……」武三通掙扎著想爬起來,「走……帶他們走……」
李莫愁卻已經走到我面前。腥甜的掌風撲面而來,我腦子裡嗡的一聲,身體卻比腦子先動——丹田裡那縷真氣,連同昨夜累到極點也不肯散的兩路並行之力,同時灌進指尖。家傳的路子走到盡頭,我忽然想起前世電路課上那兩條並聯的支路:總電流比單路更大,阻力卻更小。真氣也是一樣。
兩路真氣在指尖撞在一處,猛地一衝,竟破體而出。
一線指風,破空射向她的掌心。
李莫愁「咦」了一聲,掌勢一偏,指風擦著她掌心掠過,激得她衣角一盪。她收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淺淺的白印,半晌沒有說話。
我也愣住了。
隔空。我剛才那一指……是隔空點出去的?
原著里,一陽指隔空傷人,非把指力練到極深處不可,武三通自己都未必做得到。可我方才那一指,分明是在絕境裡,被兩路真氣硬生生逼出來的。指力離體那一瞬,我甚至能感到指尖的經脈像被火燎過一樣,又麻又燙。
李莫愁抬眼,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一陽指。段家的功夫。」她忽然笑了,笑得讓人後背發涼,「我還道武三通那瘋子養不出什麼好苗子——原來是一燈那老禿驢的傳人。」
她重新抬起手,掌心的青氣比方才更濃:「我找這種人,找很久了。」
我心頭一沉。段家、一燈大師、大理段氏——原著里一燈一脈幾乎絕跡,李莫愁恨的與其說是段家的功夫,不如說是與陸家沾邊的一切:何沅君是武三通的義女,陸展元娶了何沅君,這筆舊帳盤根錯節。今日這一指,等於把我也划進了那筆帳里。
就在她掌勢再起的剎那,葦子地邊緣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赤練仙子,得饒人處且饒人。」
一道身影從晨霧裡走出來,青竹棒往地上一頓。八隻洗得發白的布袋系在他腰間,隨風輕輕晃蕩——正是昨夜葦子地里那條黑影,也是廢祠火起時,替我們擋下那一掌的人。
李莫愁眯起眼:「又是你。」
「老叫化子生平最愛管閒事。」那人咧嘴一笑,「昨夜管了一樁,今早又想管一樁——偏巧,這兩樁還都是你赤練仙子的。」
「管閒事,看你的命夠不夠硬。」李莫愁聲音一沉。
「老叫化的命不值錢,倒是有一樁買賣想跟仙子談談。」老叫化不慌不忙,「昨夜仙子北去臨安,走的是城南那條暗巷——那地方魚龍混雜,仙子想必也不願讓人知道,自己半夜三更去那兒買什麼。」
李莫愁臉色一變,腳步頓住。
「貧道的事,不勞外人操心。」
「操心不操心,看緣分。」老叫化竹棒一橫,「今日這樁閒事,老叫化偏要管到底。仙子若想動手,老叫化接著;若想先辦自己的事,那就請便——老叫化絕不阻攔。」
李莫愁盯著他看了片刻,又掃了一眼我們——武三通癱在門口,我整條右臂又麻又脹,屋裡還有兩個走不動的孩子。她忽然收了掌,後退兩步,聲音平靜得可怕:「好。老叫化,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她轉身,白影飄上土崗,晨風裡只留下一句話:「走。趁我還沒改主意。」
老叫化一揮手:「愣什麼,跟我來!」
我一把架起武三通,楊過背起程英,跟在老叫化身後,一頭扎進葦子地。
直到鑽進葦子地深處,我才敢回頭看一眼那老叫化的背影——腰間的布袋,手裡的青竹棒,還有昨夜葦子地里那道落在背上的目光。原來盯了我們兩夜的,一直是同一個人。身後,晨風又送來一句輕飄飄的話,一字一句,扎進耳朵里:
「一燈那老禿驢的傳人,我找很久了——找到了,就沒打算放過。」
武三通被我架著,腳步虛浮,卻還強撐著回頭望了一眼,啞著嗓子道:「她……認出來了。你那一指……往後,躲著點。」
我攥著又麻又脹的右臂,腳步沒停。方才那一指破體而出的熱流,此刻還留在指尖。那是絕境裡撿回來的命,也是從今往後,懸在我頭頂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