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滾滾,官道盡頭轉出一隊人馬。
當先兩騎並肩而行。左邊那人身形魁梧,濃眉大眼,一張臉曬得黝黑,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鐵槍;右邊是個女子,一襲淡黃衫子,青絲挽起,眉眼彎彎,明眸善睞,在馬上笑吟吟地看著這邊,說不出的利落好看。兩人身後跟著七八騎短打扮的漢子,腰裡都別著青竹棒——丐幫弟子。當中一個穿大紅衣裳的小姑娘,手臂上站著一隻白雕,正歪著頭好奇地打量我們;另一隻白雕在頭頂盤旋,翅膀展開足有丈余。
我心頭狂跳。前世那兩本書,我翻來覆去讀過多少遍。郭靖、黃蓉、郭芙——這些寫在紙上的名字,此刻一個個活生生立在官道中央,帶著一身揚起的塵土。我飛快地把目光從那紅衣小姑娘身上移開,心裡默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前世書里,這四個字往後會跟多少恩怨糾纏在一起——楊過斷的那條手臂,襄陽城下那一場場風波。我暗暗告誡自己:惹不起,躲得起。
「李道姑,別來無恙?」黃蓉勒住馬,笑著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壓過了馬蹄與風聲,「多年不見,風采依舊。」
李莫愁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得像結了霜:「黃幫主,貧道與你素無過節。」
「與我無過節,與嘉興陸家莊的過節,可不小。」黃蓉翻身下馬,步子輕得像踩著風,語氣卻一寸寸冷下去,「陸立鼎夫婦橫死,丐幫已查得明明白白。李道姑,你猜嘉興府的海捕文書,蓋了幾個衙門的大印?」
李莫愁身子一僵。
「山高水長,貧道記下了。」李莫愁的目光一一掃過我們,最後落在我身上,像條毒蛇,「黃幫主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
「這話,我原封不動還給道姑。」黃蓉笑道,「你若還想在江南道上多走幾年,最好忘了今日之事。」
李莫愁沒有再答話。她冷哼一聲,白袖一拂,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官道盡頭的煙塵里。那些灰衣漢子早嚇得四散奔逃,眨眼跑了個乾淨。
直到那道白影徹底消失,我才覺出後背的裡衣早已濕透。方才短短几句交鋒,比起跟李莫愁打一場還耗神——黃蓉是拿整個丐幫和嘉興府的名頭,替我們把這條命壓下來的。這份人情,好重了。
「老叫化見過幫主!」魯有腳搶上前行了個禮,轉頭沖我們使眼色,「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過來見過郭大俠、黃幫主!」
我們這才七手八腳地過去見禮。母親扶著昏迷的武三通,程英和陸無雙互相攙著,修文躲在我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偷看。郭靖快步迎上來,也不嫌武三通身上又是泥又是水,蹲下身搭了搭他的脈,眉頭微皺:「這位大哥脈象亂得厲害,是中了毒,又添了風寒。先找地方安置,莫要耽擱。」
「郭大俠,我來。」我正要伸手去扶,卻被郭靖輕輕撥開。他竟把武三通整個打橫抱了起來,大步往車駕走,邊走邊回頭,聲音憨厚:「你們先上車,天快黑了,莫要著涼。」
我愣在原地。前世書里那個「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郭靖,此刻就是個會替陌生人抱病人的憨厚漢子。英雄本色,原來從來不在招式里。
「爹爹,這些人是誰呀?」郭芙抱著白雕湊過來,上上下下打量我們,語氣裡帶著點小孩的好奇,「他們身上怎麼這麼髒?」
「芙兒,不得無禮。」郭靖難得地板起臉,「這位武大叔是爹爹的朋友,這些孩子都是客人。快叫人。」
郭芙撇了撇嘴,到底沒敢頂嘴,敷衍地朝我們點了點頭,又抱著白雕跑回車上去了。母親看在眼裡,悄悄嘆了口氣,低聲道:「這位郭小姐,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我望著那襲紅衣的背影,心裡默默念:有福氣,卻也任性得很。前世書里那一劍,砍斷的不止是楊過的手臂,還有兩個少年一輩子的怨。這一世,我得盯緊些。
兩輛青布大車,裡面鋪著軟墊。我們一群人擠上去,程英挨著陸無雙,修文扒著車簾往外看。我正要上車,忽然被人從後面拽住袖子。
「小子。」楊過擠到我身邊,壓著嗓子問,「那大個子……方才一直盯著我看。你認得他?」
我心頭一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郭靖站在車駕邊,正望著楊過出神,那雙虎目里,竟隱隱泛著紅。
「不認得。」我搖了搖頭,「但他認得你。」
「認得我?」楊過一挑眉,「我一個小叫化,有什麼好認的?」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把話說透。原著里,郭靖尋了楊過多少年——從江南到塞北,託了多少人,就為了楊康留下的這個孤兒。此刻故人之子就在眼前,他卻不敢貿然上前,怕嚇著這個野性難馴的孩子。
「靖哥哥。」黃蓉不知何時走到郭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楊過,低聲道,「是他麼?」
「像。」郭靖聲音發啞,「眉眼像,那股倔勁兒……更像。」
黃蓉沒有接話。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楊康,那個曾是她義兄、後來走上歧路的楊家男人。黃蓉對楊過的那點疏離,一半是防,一半是舊事。
「過兒。」郭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你娘……可是穆念慈?」
楊過渾身一震,猛地抬頭:「你、你怎麼知道?」
「我是你爹爹的結義兄弟。」郭靖一步步走過來,蹲下身,看著楊過那雙警惕的眼睛,「你生下來時,我抱過你。你爹……他是我大哥。」
楊過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他這一路野慣了,忽然有個紅著眼眶的漢子告訴他,他還有個「爹爹的結義兄弟」,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看看郭靖,又看看我,像是想從我這兒討個主意。
我微微點了點頭。這個少年前世受了太多苦,這一世,總該有人替他把路領直。
「我爹……」楊過啞著嗓子問,「他是什麼樣的人?」
郭靖張了張嘴,虎目中淚光一閃。他拍了拍楊過的肩,半晌才道:「你爹,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往後……慢慢說與你聽。」
魯有腳站在一旁,長長地鬆了口氣,低聲笑道:「尋了大半年,可算尋著了。老叫化這趟差,交得值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尋了大半年。原來魯有腳口中「奉幫主之命南下尋人」尋的,正是楊過。黃蓉要見的「那一位」,從一開始就是這個倔頭倔腦的小叫化。我在心裡默默把這條線串了起來,又添了一層警惕:黃蓉的這一雙眼睛,從來就沒離開過這座棋盤。
入夜,我們借宿在嘉興城外丐幫的一處落腳院裡。武三通喝了藥,呼吸漸穩,母親守在床邊,一步不敢離。陸無雙和程英擠一間屋,隔著牆還能聽見陸無雙小聲問:「表姐,那個黃幫主,好漂亮。」
我坐在院裡的石階上,借著月光,把今日之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郭靖尋楊過,是原著里板上釘釘的節點;可這一世,尋人的隊伍里多了我,多了程英,多了陸無雙。蝴蝶的翅膀,已經扇進了原著最要緊的一條線里。
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沒回頭,卻聽見一個清亮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武家小哥,還沒睡?」
黃蓉不知何時立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熱湯,笑吟吟地看著我。月光照著她半邊臉,那雙眼睛又亮又深,像一眼望不見底的井。
「黃幫主。」我連忙起身。
「叫郭伯母吧。」她把湯碗遞到我手裡,忽然壓低聲音,「白天那一陣,你護著你爹娘的動作——可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端著碗的手微微一緊。她笑了笑,像是隨口一說,轉身走了。
可我站在原地,端著那碗湯,半晌沒有動。
黃蓉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瞬。
而我知道,她方才那句話,從來不是隨口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