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黃蓉的眼睛亮得驚人。
我定了定神,把那點慌亂壓進心裡,在腦子裡飛快地把話頭過了三遍。說不知道,她不信;說實話,不能說。半真半假,才是一條活路。
「郭伯母,」我低著頭,聲音儘量顯得侷促,「我……不知道那叫什麼全真。是我小時候,做過一個夢。」
「夢?」黃蓉挑眉。
「嗯。」我道,「夢見一個白鬍子老道,教我吐納。他說我根骨好,教了我幾句口訣,醒來就記著了。我照著練,越練越精神。爹說這是好功夫,讓我別告訴外人。」
「白鬍子老道。」黃蓉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信或不信,「他在哪兒教你的?夢裡,還是醒著?」
「醒著。」我咬了咬嘴唇,把編好的話一點一點往外擠,「那年我在城外破廟裡躲雨,遇見個白須老道,見我凍得發抖,隨手教了我幾句吐納,說強身健體用。等我再想找他,人早不見了。」
「他可告訴你,他叫什麼?」黃蓉問。
「沒有。」我搖頭,「他只說了一句話——『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陽盛則陰消。』我背了好久才背下來。」
我說的是實話——那十六個字,確實是我從記憶里翻出來的,也確實是全真教的正宗口訣。可「破廟躲雨遇老道」這句,就是我現編的了。真話摻在假話里,才最像真話。
「那老道,」黃蓉忽然道,「長什麼模樣?」
「白須,瘦高,穿一身灰道袍。」我垂著眼,把前世記憶里那些老道的形象拼了一個出來,「眉眼看不真切,只記得他說話聲音很輕。」
「你倒記得清楚。」黃蓉似笑非笑。
「記性好。」我道。
「記性好的人,」黃蓉慢悠悠地道,「多半也藏得住話。」
我心裡一凜,沒有接話。
黃蓉看著我,半晌沒有說話。月光下,她的眼神像一把極薄的刀,一寸一寸地在我臉上刮過。我低著頭,老老實實地站著,任她打量。她知道我在撒謊——我甚至覺得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可她沒說破,我也不能自己先露了怯。
她的笑意掛在臉上,眼睛裡卻沒有半分溫度——那是她看誰都在掂量的樣子。
「這十六個字,是全真一脈的口訣。」黃蓉慢悠悠地道,「全真教的吐納功夫,我見過。馬鈺道長當年在大漠教靖哥哥,用的就是這條路子。你這呼吸法練了多久,氣機就沉得這麼穩——若真只靠幾句口訣,你怕是全真教百年難遇的奇才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連馬鈺都搬了出來——這正是我練功口訣的源頭。我拼命壓住翻湧的心緒,臉上堆出幾分茫然:「郭伯母,馬鈺道長……是誰?」
「全真七子之首。」黃蓉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不知道,也好。」
我不知道她這句「也好」是真是假。她越是這樣輕飄飄地放過,我越覺得後頸發涼。這個女人,從來不在人前露底。
「你爹的一陽指,」她忽然換了話頭,「是跟誰學的?」
我心裡又是一緊。一陽指,段家嫡傳,江湖上認得的人不多。可黃蓉不同——當年她身中鐵掌重傷,是一燈大師親自用一陽指替她續的命。這門指法,她比誰都清楚。
「爹說,」我斟酌著道,「他年輕時在大理,跟一位長輩學過幾年。」
「大理。」黃蓉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卻沒有半分意外的神色,「武三通……我知道他。一燈大師座下漁樵耕讀四位弟子,他排在最末,是那個『耕』。當年我上大理求醫,漁樵耕讀四位,我都是見過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說「我知道他」,說得平平淡淡,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她不是猜出來的,她早就認得我爹。
「白日裡你跟你郭伯伯說,這是家傳的功夫。」黃蓉看著我,慢慢道,「可一陽指這門功夫,武家沒有,它是大理段氏的。你爹的一陽指,是跟一燈大師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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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緊,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慌亂。她說得沒錯——原著里,武三通就是一燈大師座下的弟子,一陽指是他拜師學的,從來不是什麼家傳。我那句「家傳」,在她面前,早就是漏洞百出的篩子。
「郭伯母,」我垂下眼,聲音放低,「武家的來歷,爹娘從不肯細說。我只知道,這話說出來,會給我們家招禍。」
黃蓉看著我,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個懂事的。」
「你可聽過一燈大師?」她話鋒一轉。
我心頭又是一緊,面上卻只露出一絲遲疑:「爹提過一回,說是一位大理的老前輩,武功高深。」
「他救過我。」黃蓉淡淡道,「用你爹這門指法。」
我沒有接話。這句話的分量,我比誰都清楚——她是在告訴我,一陽指瞞不過她的眼睛,別在她面前耍花招。
我早該想到的。鐵掌峰下那一戰之後,一陽指的深淺,在她眼裡比在我眼裡清楚百倍。她若想試我的底,我這點道行,跟光屁股的小孩沒兩樣。
我下意識往屋門那邊瞥了一眼。月光下,門縫裡隱約有道影子,頓了頓,又悄悄地退了回去——是母親。她聽見了「一燈大師」四個字,也聽見了「漁樵耕讀」。
我心裡一沉。娘的反應,不太對勁。
我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娘心裡,怕也藏著事。只是眼下不是問的時候。
「郭伯母,」我收回目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又誠懇又怯懦,「我爹的功夫,是他自己的緣法。我娘常說,武家不欠誰的,也不惹誰。這一路逃命,我們只想活下去。」
「活下去。」黃蓉念著這三個字,眼裡忽然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她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世道,能活下去,就是本事。」
她沒有再追問。可我知道,她不是信了我——她只是把我的話,連同我的表情、我的呼吸、我每一處細微的反應,都記在了心裡。這一夜,我在她心裡,恐怕已經掛上了號。
我回到屋裡,後背的裡衣又濕了一層。這個女人,比李莫愁可怕十倍。李莫愁要殺你,刀是明晃晃的;黃蓉要看你,你看不見她的眼睛,卻處處都是她的眼睛。
接下來兩天,黃蓉沒有再單獨找過我。可我總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遠遠近近地跟著我。
第三天傍晚,郭靖在前院教修文和楊過打拳。楊過學得極快,郭靖教一遍他就能比劃個七八分,看得郭靖又驚又喜,連連拍他的肩。黃蓉站在廊下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一直落在楊過身上。
我心裡咯噔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楊過正咧嘴笑著,跟郭靖比划拳腳,那股機靈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過兒這孩子,」黃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機靈是機靈,就是太傲了。像極了他爹。」
我心頭一凜,沒敢接話。
「武家小哥,」黃蓉轉過頭,看著我,忽然道,「你跟楊過一路同行,倒是有緣。你知道他的來歷麼?」
「不知道。」我道,「只知他姓楊,是個孤兒。」
頓了頓,我又補了一句:「可他講義氣。這一路上,他把我們當成自家人護著。」
「護著?」黃蓉重複著這兩個字,目光微微一動。
「楊過。」黃蓉念著這個名字,慢悠悠地道,「這個名字,是靖哥哥給他取的。『有過則改之,無過則加勉』——靖哥哥說,但願他這輩子,能過得比上一輩好。」
楊過。
這兩個字從黃蓉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兩顆石子投進我心裡,激起的浪花幾乎要漫出眼眶。
我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楊過——前世書里那個斷臂的神鵰大俠,那個苦守十六年的痴情人,那個被命運一遍遍揉碎、又一遍遍重新站起來的人。他的師父小龍女,他的情劫,他的斷臂,他的苦等……所有這些,此刻都還壓在這個正跟郭靖比划拳腳的少年身上,還沒有發生。
而我,就站在他身邊。
「郭伯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楊過他……往後會過得好麼?」
黃蓉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她沉默片刻,道:「那要看他自己怎麼走了。」
「他救過我們。」我低聲道,「廢祠那夜,是他引開那妖婦的弟子,我們才救得出人。」
黃蓉看了我很久,沒有再說話。可她再看楊過時,目光里的那點疏離,似乎淡了些許。
我沒有再說話。月光下,我看著院子裡那個生龍活虎的少年,心裡翻湧著一句話,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一世,我能不能……替他改一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