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通在落腳院躺了三天,清醒的時候一天比一天多。
第三天午後,他撐著牆根坐起來,眼神難得地清明。這幾日郭靖用內力替他順過兩次經脈,餘毒雖未清,人卻精神了不少。母親端了碗藥過去,他接過來,一口喝乾,忽然啞聲道:「三娘,去把郭大俠請來。」
我守在門邊,看著他一口一口把藥喝完,心裡既盼他多說幾句話,又怕他說出什麼我接不住的話來。
母親一愣:「你找他做什麼?」
「託孤。」武三通吐出兩個字,目光沉沉,「我武三通這條命,不知道還能清醒幾回。趁我醒著,把孩子的事,辦了。」
母親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卻什麼也沒說,轉身去了。
郭靖來得很快。他在門檻邊站定,看著靠在牆根的武三通,微微嘆了口氣:「武兄,你身子還沒養好,有什麼事,等你好了再說。」
「等不得了。」武三通擺擺手,聲音沙啞卻沉穩,「郭大俠,你我都清楚,我這瘋病時好時壞,說不準哪一日就再也醒不過來。趁我還認得人,把該託付的事,託付了。」
郭靖沉默了一瞬,沒有再勸。
「我武三通這輩子,」武三通緩緩道,「年輕時在大理學過幾年藝,欠了那一位一輩子的恩。後來娶了親、生了孩子,又欠了三娘的情,欠了兩個孩子半輩子的爹。旁的還不了,這兩個孩子——」他看向我和修文,一字一句道,「我想託付給你。」
我和修文都愣住了。修文下意識拽住我的袖子:「哥……」
郭靖沉默了很久。
「武兄,」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不確定,「你說的那一位……可是大理一燈大師?」
武三通沒有立刻答話。他看了郭靖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是。年輕時,我拜在一燈大師座下,排在最末。漁樵耕讀,我是那個『耕』。」
郭靖虎軀一震,兩步走到床前,一把攥住武三通的手:「原來是你!當年蓉兒身中鐵掌重傷,我背著她上大理求醫,一路多虧一燈大師座下幾位弟子照拂放行,才見得到大師。這份恩,我郭靖記了一輩子!」
武三通怔了怔,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陳年舊事……郭大俠不提,我自己都快忘了。」
郭靖的眼眶有些泛紅。他鬆開手,退後半步,鄭重道:「我郭靖是個笨人,練功夫只會下死力氣,教徒弟也只會教笨功夫。可武兄信得過我,這兩個孩子,我便當成自己的孩子教。」
「信得過。」武三通打斷他,蒼白的臉上難得浮起一絲笑意,「一陽指這門功夫,我教到如今,已經教不動了。孩子交給你,我放心。」
郭靖看了他半晌,鄭重地點了點頭:「好。只要我郭靖有一口氣在,這兩個孩子,我教定了。」
武三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心裡一塊大石。
「還有,」他忽然又開口,「一陽指的事,別逼孩子。他練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段家的功夫,強求不得。」
郭靖鄭重應道:「我省得。」
我心頭微動。爹這句話,與其說是囑咐郭靖,不如說是在提醒我——一陽指的來歷,不是能隨意攤在明面上的東西。
他垂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低聲道:「還有一事。三娘——她不跟我們走。」
「什麼?」我心頭一緊,猛地看向母親。
母親站在門邊,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神色。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你爹病著,無雙的腿還沒好利索,嘉興這邊,總得有人照應。你們爺仨跟著郭大俠去,好好學本事,娘在家裡等你們回來。」
「娘!」我急了,「您一個人……」
「娘不是一個人。」母親打斷我,聲音軟了下來,「有無雙,有你爹。你們把功夫學好了,就是娘最大的盼頭。」
我心裡又酸又堵。我知道她說的是實情——武三通的瘋病時好時壞,陸無雙腿上未愈,這兩個人,都離不開人照應。可讓我把母親一個人留在這危機四伏的嘉興,我做不到。
「嫂夫人,」郭靖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嘉興這邊若有什麼難處,盡可託付丐幫。魯長老會照應。」
母親微微躬身:「多謝郭大俠。三通是我丈夫,無雙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他們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島上的日子再好,總得有人守著這個家。」
郭靖沒有再勸,只是點了點頭,鄭重地抱了抱拳。
「娘,」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壓著嗓子,「要不……我不去了。我留下。」
「胡說。」母親瞪了我一眼,「你爹把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你說不去就不去?」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儒哥兒,娘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這一回,娘求你——好好學,活出個人樣來。」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出「不去」兩個字。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陸無雙一瘸一拐地衝進來,眼睛紅紅的,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表哥!你要走了?」
我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誰說的?」
「我聽見了!」她仰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們要去什麼島,還不帶我和姨母!」
我蹲下身,替她抹了把臉:「島上風大浪急,你腿沒好,去了怎麼站得穩?等腿好了,我再回來接你。」
「騙人。」陸無雙吸著鼻子,「你們學成了本事,就要當大俠去了,誰還記得回來接我。」
「誰說的?」我捏了捏她的臉,「我武敦儒說話,向來算數。」
陸無雙瞪著我看了半晌,忽然撲上來,抱住我的脖子,悶悶地道:「那你可一定要回來。」
我拍了拍她的背:「嗯,一定。」
武三通一直靠在牆根,靜靜聽著。等屋裡安靜下來,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三娘,這些年……苦了你了。」
母親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啞聲道:「說這些做什麼。藥涼了,我再去熱熱。」說著便端著碗快步出了門。
我站在門邊,看著母親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又酸又澀。這一對夫妻,一個瘋了大半輩子,一個守了大半輩子,到如今,才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
夜裡,母親把我叫到屋裡。她把那捲泛黃的絹布從懷裡摸出來,攤開在油燈下——上頭密密麻麻畫著人形,標註著周身穴位。當初教我認穴的,就是這張絹布。
「娘會的,都在這上頭了。」她把絹布疊好,塞進我貼身的衣袋,「武家的底子,娘也沒學全。到了島上,跟著郭大俠,把缺的補上。」
「娘,」我攥著那捲絹布,鼻頭有些發酸,「等我把本事學成了,就回來接您。」
母親沒有應聲,只抬手在我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小時候一樣。
臨走時,母親忽然低聲問:「那晚黃幫主問你爹的來歷,你回得可還妥當?」
我心頭一跳——原來那夜門縫裡的影子,她記得,我也記得。我道:「只說爹年輕時在大理學過幾年藝。娘,這樣回,妥當麼?」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道:「妥當。武家的根,本就該藏得深些。」
我垂下眼,沒有追問。可我心裡那團疑雲,又濃了一分。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到院子裡透氣。月光下,武三通竟也醒著,靠在廊柱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出神。
「爹。」我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儒兒。」武三通沒有回頭,聲音卻很清醒,「過來,爹有幾句話,要單獨囑咐你。」
我心裡一動,湊近了些。
「一陽指,是天下第一等的指法。」他低聲道,「你練的路子,比爹深,比爹正。上了島,跟著郭大俠,把根基打牢——莫要荒廢。」
「嗯。」我點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才又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還有一句——你娘教你的東西……也別全信。」
我心頭劇震,猛地抬頭:「爹,你說什麼?」
「你娘是個好女人。」武三通望著月亮,聲音飄忽,「可她教你的,未必全是真的。有些事……等你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爹!」我追問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娘瞞了我什麼?」
武三通搖了搖頭,卻一個字也不肯再說了。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靠著廊柱,慢慢地合上了眼。
我蹲在月光里,心裡翻江倒海。
母親教我的東西……未必全是真的?
母親教我的,是認穴,是家傳的底子,是一針一線縫進日子裡的溫柔。她能瞞我什麼?她又為什麼要瞞我?
我又想起那夜黃蓉提起「大理」時,門縫裡那道頓了頓、又悄悄退回去的影子。
我抬頭望著那輪月亮,忽然覺得,這世上最深的水,原來不在太湖裡。
它在我身邊,在這座小院裡,在我最親近的人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