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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前夜練功

2026-09-19 00:31:13 作者: 天熱無雨

  登船的前一夜,我在碼頭客店的院子裡練功。

  江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客店已經歇了燈,只有遠處碼頭還懸著幾盞昏黃的燈籠,照著那艘明早就要載我們離開的大船。母親和修文都睡下了,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了件外衫,溜到院子裡。

  月光很好。我盤膝坐在院角的老柳樹下,先把全真打底的呼吸法走了一遍,待氣機平穩,才小心地把第二縷真氣引上臂經,與原有的那道並行,一起湧向指尖。

  這一遍呼吸,走得比平日慢。從氣海起,循著任督二脈的周天路線,一圈一圈地轉。全真派的功夫講究中正平和,不貪快、不求猛——馬鈺道長當年傳給郭伯伯的口訣,此刻在我心裡一句一句印證著。呼吸綿長,氣機也就綿長。比起月前剛練時,如今一圈周天走下來,已經穩當了許多。

  嗡——

  兩路真氣在指尖撞在一處,又緩緩分開,像兩條河匯流又分流。起初並不順利——頭幾次並行,兩股真氣像是兩個鬧脾氣的孩子,誰也不肯讓誰,在臂彎里撞來撞去,指尖一陣陣發脹。我沉住氣,不再強行催動,讓它們各自按各自的節律走,再一點一點地找那同一個拍子。

  三圈。五圈。十圈。

  等到兩路真氣終於合上同一個拍子,我試著讓它們同時轉動、同時收束,從起初的生澀,到後來的圓融,越走越順。前世那些電路課上並聯支路的道理,此刻在心裡化成了一句大白話:兩根管子一起送水,比一根管子又快又穩。真氣的路數,也是一樣。

  這一夜,雙路並行在我手裡,終於不再是絕境裡的靈光一現,而是隨叫隨到的功夫了。

  我並指,朝面前那截枯木輕輕一點。

  「噗」的一聲輕響,枯木表面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可指力透進去,卻把木頭裡層震得酥了半邊——透勁。我伸手一掰,枯木應手而裂。

  這一指下去,氣海空了一小半。我趕緊收攝心神,又運功補足——從前放空一陽指,總是收不住手,一指點出去,整個人都要虛半天。今夜這一指,損耗比月前少了許多。看來內息足了,指力才能穩。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心裡又驚又喜。從破窯里那個只會點穴自救的孩子,到今夜這一指——不過短短一個多月。全真的底子、雙路並行的路子、武三通教的收放分寸,在這一指里,全匯到了一處。

  「哥。」

  身後傳來修文的聲音。我回頭,他披著衣裳,光著腳站在屋門口,手裡端著個缺了口的碗:「娘說,夜裡涼,讓我給你送碗薑湯。」

  「你怎麼也沒睡?」我接過碗,碗還是熱的。

  修文在我身邊坐下,抱著膝蓋:「睡不著。一想到明兒要坐大船,就心慌。」他頓了頓,又小聲問,「哥,你怕麼?」

  我想了想,老實道:「有一點。怕娘一個人在家,怕路上出岔子。」

  「那你還去?」

  「因為有些事,怕也得做。」我把薑湯喝了一口,遞還給他,「你呢?怕麼?」

  修文搖頭:「不怕。有你呢。」

  我鼻子一酸,抬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那說好了——到了島上,我學什麼,你也跟著學什麼。咱們兄弟倆,誰也別掉隊。」

  「嗯!」修文用力點頭,端著碗跑回屋去了。跑了兩步,又回頭,咧嘴一笑,「哥,你練功的樣子,還挺唬人的。」

  我哭笑不得,沖他揮了揮手。

  我想起武三通白日裡那句話:「能救人的指法,才是真正的指法。」我試著把力道收住,不再想著穿透,而是讓指力在指尖凝成一團,緩緩推進枯木,又緩緩收回——像是一滴墨落進水裡,無聲地暈開。收放之間,我才真正摸到了一點「如春雨潤物」的門檻。

  我閉上眼,又試了幾遍。傷人的指力,走的是「透」;救人的指力,走的是「渡」——把內息穩穩地送進對方經脈里,不沖、不撞,像是冬日裡往人手裡呵一口暖氣。前世在工地上見過老師傅焊管子,焊槍的火候講究不溫不火,快了燒穿,慢了焊不牢。指力也是一樣。

  練到第四遍,我忽然覺得指尖一熱,那股內息竟像有了自己的主意,順著我左臂的經脈走了半圈,溫溫的,沒有一絲痛楚。我猛地睜眼——這不是傷人的路數,這是療傷的路數。武三通傳給我的,果然不止是幾招點穴。

  收了指力,我又把身法溫了一遍。

  「這一世,我要活成自己的主角。」


  我望著頭頂的星空,把這句話輕聲說出了口。前世四十年,我活得像一株凌霄,攀著別人的牆往上爬,風一吹就倒。這一世,我不要當凌霄了。我要當一棵樹,把根扎進土裡,自己長高。

  

  前世那些年,我是什麼樣來著?每天趕最早一班地鐵,擠在沙丁魚罐頭似的車廂里,刷著永遠刷不完的推送;加班到深夜,對著滿屏的數字發呆,體檢報告上的紅字一年比一年多;給家裡打電話,永遠是那句「挺好的,別擔心」,掛斷之後再對著黑屏發一會兒呆。我攢了一輩子的力氣,也沒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前世的父母現在怎麼樣了。大概是老了,頭髮白了,還住在那個老小區里,晚飯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們要是知道,兒子一覺醒來變成了一個叫武敦儒的孩子,會是什麼表情?我不敢想,也不敢多想。我只知道,這輩子既然重新活了,我就得替自己、也替身邊這些人,好好活一回。

  我想起母親鬢邊的白髮,想起武三通失蹤前那句「帳,我去還」,想起程英井台邊說的「往後不管到哪兒,我們都是一家人」,想起楊過跳下牆頭時輕快的腳步。這些人,就是我這一世要護住的根。

  正想著,後頸忽然一涼。

  那種被人盯住的感覺,像針一樣扎在背上——不是錯覺。我猛地回頭,院角的陰影里空空蕩蕩,只有風從牆頭刮過,捲起幾片落葉。

  什麼都沒有。

  我站起身,繞著院子走了一圈。牆角、柴堆、屋頂,一處一處看過。月光把院子照得雪亮,連只貓都藏不住。可走到牆根時,我忽然停住了——牆頭的瓦片上,有一片被踩得裂了縫,裂縫裡的青苔是新的。

  不是野貓。貓不會踩碎青瓦。

  我蹲下去,裝作繫鞋帶,用餘光掃了一圈。院外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微微晃了晃——今晚明明沒有風。

  有人,就藏在樹影里。

  可我信我的直覺。這不是頭一回了——廢祠那夜,葦子地里那一眼;蘆葦盪起火時,水窪邊那道刀光;還有今夜的這道目光。總有什麼東西,遠遠近近地跟著我們。

  我攥了攥拳頭,壓下心裡的寒意,又抬頭望了一眼星空。

  明早就要上船了。只要上了郭靖黃蓉的船,再厲害的人物,也翻不起大浪。我在心裡默默把這句話念了一遍,才覺得後背那點涼意,慢慢退了下去。

  我收回目光,又在院角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屋裡,母親睡得正沉,修文蜷在她身邊,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我輕手輕腳地在炕沿坐下,摸了摸懷裡那枚平安結——那是程英臨別時塞給我的,她自己留了另一枚——忽然覺得,這一路走來,肩上扛著的東西,好像也不算太重。

  遠處江水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替誰數著日子。

  不管是誰在暗處看著——我武敦儒這條命,從今往後,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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