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收功回屋,門外就傳來兩聲輕叩。
「篤,篤。」
我心頭一跳,定了定神,推開門。月色下,黃蓉立在院子裡,手裡捏著一片新摘的柳葉,指尖轉來轉去,像在轉什麼心思。
「郭伯母。」我道。
「坐。」她指了指院裡的石凳,自己先坐下了,「明兒就上船了,我睡不著,找你聊聊。」
我依言坐下,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她找我,是想問什麼?楊過?武三通?還是……我?
方才院裡那道目光,我還沒來得及跟任何人提。黃蓉這會兒找上門來,我心裡越發篤定——今夜的事,恐怕不是巧合。
「你將來,想做什麼樣的人?」黃蓉忽然問。
我怔了一下。這個問題,比我預想的要直白得多。我斟酌著道:「想學成本事,護住家裡人。」
「學成本事,然後呢?」黃蓉追問,「考武舉,投軍,還是開館授徒?」
「都行。」我道,「能護住人就行。」
「護住誰?」
我想了想,老老實實道:「我娘,我弟弟,還有這一路上願意跟我同路的人。」
黃蓉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你這心性,可半點不像十二三歲的孩子。」
我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家裡遭了難,人總得提前長大。」
黃蓉沒有接話,只是把那片柳葉在指尖轉了一圈。
「就這些?」黃蓉挑眉。
「……還想,活出個人樣來。」我低聲道,「不想一輩子窩在嘉興,稀里糊塗地過。」
黃蓉看著我,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個有志氣的。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只想著怎麼玩,怎麼跟我爹鬥嘴。」
我心頭微動,沒有接話。黃蓉卻話鋒一轉:「你上了島,打算怎麼學?」
「郭伯伯教什麼,我就學什麼。」我道,「先把根基打牢。」
「根基本來就比旁人牢。」黃蓉淡淡道,「你那一陽指的底子,加上那套說不清來路的呼吸法——上島之後,只要你不偷懶,三五年內,尋常人未必趕得上你。」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這話,聽著是夸,實則是試——她在告訴我,她知道我身上有蹊蹺,只是還沒想好怎麼處置。
「那套呼吸法,」黃蓉慢悠悠道,「我在全真教里,見過差不多的路子。」
我垂著眼,沒有接話。她既說了「差不多」,就是還沒拿準。我若急著辯解,反而坐實了心虛。
「不過也無妨。」黃蓉話鋒一轉,語氣松下來,「靖哥哥教徒弟,從來不看門派出身,只看人心。你心正,他就教;心不正,再好的根底也是白搭。」
我心頭一松,又有些感慨。這話放在郭靖身上,確是一點不假。
「郭伯母,」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我身上有些事,說不清楚。可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人的事。我上島,就是想學真本事,是想護住我娘、我弟,還有……楊過他們。」
黃蓉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問出那句「你到底是誰」的時候,她卻只是點了點頭:「好。這話,我信一半。」
我沉默了一瞬,沒有辯解。
「不過,」黃蓉忽然道,「你對你那楊過兄弟,倒是上心得緊。我聽魯長老說,廢祠是你點的,人是你救的。你跟過兒一路同行,倒像是把他當成了親弟弟。」
「他救過我們,也幫過我們。」我道,「破窯那夜,要不是他,我們一家早就交代了。他待我以誠,我自然也待他以誠。」
黃蓉看了我一會兒,語氣淡淡的:「過兒的事,我心裡有數。他爹的路,我不會讓他再走一遍。」
我心頭一震。她說的「他爹」,是楊康。黃蓉對楊過的那點疏離,原來不只是防,還有一份「不能重蹈覆轍」的打算。
「他爹當年,也是這麼個人。」黃蓉淡淡道,「他爹當年,天資絕頂、伶俐過人,根骨更是百年難遇。可聰明人一旦心術偏了,禍事比常人更烈。」
我心頭一緊——她說的,是過兒他爹。可那人的往事,我一個字都不該知道。我垂下眼,沒有接話。
「你就不想問,」黃蓉慢悠悠道,「過兒他爹,當年到底做過什麼?」
「不想。」我老老實實道,「不管他爹當年走過什麼岔路,那是上一輩的事。我只認得現在的過兒——他待我們好,肯在破窯里收留我們一家,這就夠了。」
黃蓉沉默了一會兒。月光落在她臉上,看不清神情。
「這段時間接觸下來,」我低聲道,「可以感覺到他骨子裡不壞。」
這句話,讓黃蓉的表情鬆動了一瞬。她跟穆念慈之間隔著些說不清的舊帳,可那份情誼,也是真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你倒是會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
「郭伯母,」我斟酌著道,「不管他爹是誰,過兒是過兒。他跟著郭伯伯,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黃蓉沒有接話。她站起身,走到院門口,忽然又回頭,半是玩笑地道:「上了桃花島,可就沒這麼自在了。島上規矩多,桃花島主脾氣更怪——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道。
「哦?」她挑眉,「上島要離開你娘,要離開嘉興,還要被我這個『郭伯母』盯著——你不怕?」
「怕。」我望著她,老老實實地道,「可比起怕,我更怕一輩子當個什麼都不是的龍套。」
黃蓉的目光微微一動。她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好。這話,我記住了。」
「靖哥哥!」黃蓉忽然揚聲朝院門外喊了一句。
郭靖披著外衫從月亮門後探出頭來,一臉茫然:「蓉兒?怎麼了?」
「沒事,叫你一聲。」黃蓉嗔道,「這麼晚了還不歇著,站那兒聽牆根?」
郭靖老臉一紅:「我……我怕你們聊得晚,來看看。」他轉向我,認真道,「敦儒,明兒一早還要趕路,早點歇。上了島,日子長著呢,有什麼話,路上慢慢說。」
我心頭一暖,起身一揖:「多謝郭伯伯。」
郭靖拍了拍我的肩,又朝黃蓉道:「蓉兒,回吧。」
黃蓉「嗯」了一聲,轉身跟他並肩走出院門。月色下,她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不高不低:「上了桃花島,可就沒這麼自在了——記住你今晚說的話。」
我望著那兩道並肩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書里,對這兩人的形容——一個老實到近乎笨拙,一個聰明到近乎狡黠,卻偏偏把一輩子過成了同一條路。這樣的夫妻,我前世只在故事裡見過,這一世,竟要日日同船了。
我站在月光里,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裡那點盤算,終於徹底落定。
我站在原地,把那點權衡又過了一遍。離開母親,是割肉;可留在嘉興,一輩子困在廢莊裡,別說改命,連自保都難。母親那夜跟我說,盼我別被段家的舊帳纏上——可我沒告訴她,我想要的,從來不只是躲開舊帳,而是讓這家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原著里,武氏兄弟上了島,庸庸碌碌,成了郭芙身邊兩個跟班——為了討郭芙歡心爭風吃醋,武藝沒學成,人倒先廢了,舔到後來,更是一無所得。後來一個投了襄陽,一個遠走大理,終究沒能在這方天地里留下自己的名字。可那是在沒人知道劇情的情況下。我既然知道每一步,就沒有理由再走那條路。
更何況,這一世還多了個修文。原著里那個莽撞的弟弟,如今會紅著眼眶給娘磕頭,會把攢下的銅錢送給陸無雙,會光著腳半夜給我送薑湯。我要帶著他一起改命,不能讓他再走原著里的老路。
這一路上,我反覆問過自己:明知前路兇險,還要不要上島?答案是,要。因為原著里那條路,我已經替他們走了一遍——結局寫在紙上,我閉著眼都背得出來。這一世,我要親手改一版,把那些死局,一個一個解開。
上島,不單是貪那點武功——我是要把這條線,徹底掰過來。
去。上島。改命。
我攥緊拳頭,轉身回屋。院角夜色沉沉,方才那道潛藏的窺視感,依舊縈繞未散。
從今夜起,我不再避讓。
我沒有再回頭。
不管暗處是誰,從今夜起,我都不打算再躲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