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梆子還沒響,我就被窗外一陣翅膀撲棱聲吵醒了。是那兩隻白雕,一早就蹲在屋脊上,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鬧得雞飛狗跳。
修文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含糊道:「哥……再睡會兒……」
「睡什麼,第一天練功,遲了像話麼?」我把他從被窩裡拎出來。推門出去時,楊過已經蹲在院子裡了,正拿根樹枝逗螞蟻,見我們出來,咧嘴一笑:「我還以為你們要睡到日上三竿。」
「你也起得早。」我道。
「睡不著。」楊過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這島上太靜了,靜得心裡發慌。」
早膳是粥和鹹菜,啞仆端上來,比劃著名示意我們多吃。郭靖來得比我們還早,已經在院裡打了一套拳,氣不喘,汗不出,收勢時衣裳還是乾的。我暗自咂舌——這就是射鵰英雄傳里那個郭靖,降龍十八掌的傳人,如今成了我師父。
用過早膳,郭靖把我們帶到正廳。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端端正正坐在太師椅上,黃蓉立在旁邊,難得沒插科打諢。桌上擺著三杯熱茶,冒著細細的白氣。
「昨夜問過你們,都願意拜我為師。」郭靖看著我們,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今日當著這杯茶,就算定了名分。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的徒弟。練武先練心,心正,路才走得遠。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楊過第一個跪下去,咚地磕了個響頭:「師父!」
修文慢了半拍,也撲通跪下:「師……師父!」
我跪在最後,雙手把茶舉過頭頂:「師父,請用茶。」
郭靖接過茶,一飲而盡,又挨個兒把我們扶起來,在每人肩頭拍了一下。輪到我時,他的手掌在我肩頭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到底只拍了拍,什麼都沒說。
我心頭一酸,又想起原著里那對圍著郭芙打轉的大小武——這一拜,拜下去容易,往後能不能走出個不一樣來,才是真章。
黃蓉始終沒怎麼說話,直到郭靖把我們扶起來,她才笑了笑:「行了,茶也喝了,名分也定了。靖哥哥,該教的,你教吧。」
「都來齊了?」郭靖掃了我們一眼,點點頭,「從今日起,先教你們打根基:扎馬、拳腳、發力,一樣一樣來。練武先練根基,根基打得牢,往後學什麼都有底氣;根基不穩,學得再多也是花架子。」
郭靖教東西,跟他這個人一樣,實在,沒什麼花巧。他先教我們江南七怪的入門拳腳——這套拳是他少年時在江南學來的,最是樸實無華,卻最能磨出真功夫。他打一遍給我們看,動作不快,可每一拳都帶著風聲,收勢時衣角都不飄。
「發力有訣竅,」他道,「勁兒從腳底起,過腰,過肩,再到拳上。光靠胳膊使勁,那是蠻力,練十年也上不了台面。」
他挨個兒捏我們的胳膊、肩膀,教我們沉肩墜肘。我依著他的法子打了兩拳,心裡暗暗對照自己練過的路子——郭靖這套外功,和我私下修習的全真內功路數截然不同,可武學底層道理相通。只是我萬萬不能顯露半點功底,只能裝作初學模樣。
但我不能讓他看出來我練過。
郭靖誇我拳架子搭得穩,我便撓頭笑,說「是師父擺得正」。發力時我故意留了三分,收勢又故意多晃兩下,惹得他上前,耐著性子又給我講了一遍沉肩的要領。修文在一旁看得直樂,我心裡卻泛起一點愧疚——這愧疚是替修文的。他其實不笨,只是我這當哥的,搶在他前頭把路走完了。等夜裡,我得多餵他幾口。
還有一句話,我只敢在心裡說:從今往後,全真內功只能夜裡關起門來練;白天在這島上,我就是個剛入門、什麼都要從頭學的小徒弟。
「都記住了?」郭靖教完,讓我們各自打了一遍,才滿意地點點頭,「練功的時辰,卯時到辰時,一日不落。夜裡早點歇,明早還來。」
辰時,黃蓉抱著本《論語》來了。
「從今日起,辰時到巳時,是讀書的時辰。」她把書往石桌上一放,「我親自教。練武先識字,字都認不全,將來拿什麼看武功秘籍?」
楊過的臉當場垮了下來。我心中瞭然,郭伯母這話看似有理,實則另有盤算。她有心暫緩傳授高深武學,尤其是對楊過,防備之心從未放下。
「郭伯母,」他舉手,「我能不能只練武,不讀書?」
「不能。」黃蓉笑眯眯的,「島上的規矩,我說了算。」
楊過看向郭靖,郭靖假裝看天。楊過又看向我,我攤了攤手——愛莫能助。
這一堂課,上得雞飛狗跳。楊過把《論語》念得七零八落,「學而時習之」念成「學而實習之」,黃蓉不惱,一遍遍地糾正。糾正到第三遍時,楊過自己先泄了氣,垂著頭道:「郭伯母,我娘要是還在,聽見我讀書,准得高興。」
黃蓉的手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些:「你娘……是個有骨氣的女子。你好好讀書,就是對得起她。」
楊過低著頭,沒再說話。
我坐在角落裡,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又是一陣發沉。原著里,黃蓉對楊過的防備,就是從這一句句「好好讀書」里長出來的。她不是不疼他,她是怕他知道了他爹是死在自己手上,走上他爹的老路。這一世,這道坎還在,只是多了我這麼個知道答案的人。
午後的拳腳課,郭靖教的是扎馬。一紮就是一個時辰,扎到後來,修文腿肚子直哆嗦,楊過額頭上全是汗,我也好不到哪兒去。郭靖就在旁邊看著,不催,也不罵,等我們實在撐不住了,才說:「歇一刻鐘,再來一遍。」
「郭伯伯,」楊過喘著氣問,「扎馬要扎到什麼時候,才肯教我打人?」
「先學會挨打,再學打人。」郭靖道,「武功練的是心,不是手。心浮氣躁,學得再多也是花架子。」
楊過似懂非懂,悶悶地「哦」了一聲。
傍晚,我正蹲在井邊洗臉,郭芙抱著白雕走了過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脆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武敦儒。」
「武敦儒……」她念了一遍,又歪著頭問,「你爹是武三通?我聽旁人閒談,都說你爹性情古怪,是不是真的?」
我心頭一沉,面上卻笑道:「我爹是有些病,不過早就好多了。」
「哦。」郭芙沒再追問,眼睛卻瞟向廊下,「明天還練扎馬麼?」
「聽師父安排。」我道。
「沒意思。要我說,你們該學點好玩的,我娘說島上還有好多武功呢,她就是不教。」
我正要接話,廊下傳來腳步聲。楊過甩著手上的水珠走過來,大約是剛打完水,見我們站在井邊,隨口道:「聊什麼呢?」
郭芙抱著白雕,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就是那個小叫化?」
楊過的腳步頓住了。
我站在井邊,手裡還攥著濕帕子,心裡咯噔一下——該來的,還是來了。原著里那句讓楊過記了半輩子的話,終究還是從郭芙嘴裡說了出來。我甚至能看見楊過眼裡的光暗了暗,隨即又亮起來,帶著刺。
「我是小叫化,」楊過咧嘴一笑,「你是什麼?大小姐?」
郭芙漲紅了臉:「你——!」
「行了行了。」我趕緊插進去,「都少說一句。師父說了,島上不許吵架。」
楊過「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郭芙抱著白雕站在原地,氣鼓鼓地瞪著他的背影,半晌,跺了跺腳,也走了。
夜裡,修文睡熟了。我盤膝坐在床上,把自己那套全真內功練了一遍——這功夫白天不能碰,只能趁著夜深人靜,偷偷地練。練完功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楊過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輕聲問自己:這一世,能不能讓這孩子少受幾句這樣的話?
海風陣陣叩擊窗欞,茫茫夜色里,沒有人回答我心底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