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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郭芙與楊過

2026-09-19 00:32:47 作者: 天熱無雨

  上了島,日子過得比我想像中快。

  轉眼半個多月,晨讀、扎馬、拳腳,一天一天,像海潮一樣有板有眼。郭靖教得耐心,黃蓉管得嚴,楊過學得飛快,修文扎馬扎得叫苦連天,我也跟著裝模作樣地喘。日子本該就這麼過下去,可偏偏這島上,多了一個郭芙。

  郭芙那張嘴,大約是隨了她娘,損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楊過練完拳,蹲在井邊洗臉,她抱著白雕從廊下走過,斜著眼道:「楊過,你洗個臉怎麼跟貓似的,水珠子掛了一臉。」

  楊過頭也不抬:「我要是貓,你那隻白兒見了我,得叫大哥。」

  「你——!」

  「你什麼你。」楊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不去餵雕,在這兒管我洗臉,你倒是閒。」

  郭芙氣得跺腳,抱著白雕走了。楊過沖她背影吹了聲口哨,回頭看見我,咧嘴一笑:「怎麼樣,我這嘴上功夫,練得還行吧?」

  「行。」我道,「練得挺好,再過半年,郭伯母都吵不過你。」

  「嘿,那敢情好。」

  可我心裡清楚,這嘴上功夫練得越好,楊過在這島上的日子就越不好過。黃蓉的眼睛一直盯著他,郭芙又天天遞梯子,他哪天要是把話說過了頭,吃虧的還是他自己。

  這天午後,郭靖教完一套拳腳,讓我們散了自去練。我正要拉著修文去後園扎馬,郭芙卻抱著白雕走了過來,脆聲道:「武修文,你過來,幫我把雕食拌了。白兒這幾日胃口不好,我娘說,得餵得精細些。」

  修文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她,一時不知該不該應。

  我上前一步,把修文往身後帶了帶:「他正要去練功。雕食的事兒,你讓啞仆拌就是了,他們做得比我們精細。」

  「我就要他去。」郭芙柳眉一豎,「你們仨都拜了我爹做師父,我使喚他一下怎麼了?楊過那個刺頭我使喚不動,他總不至於也學那副德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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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了笑:「他不是學楊過,他是真要去練功。師父說了,練武先練心,去晚了,師傅要罰的。」

  郭芙被我這不軟不硬的話一堵,一時語塞,抱著白雕瞪了我半晌,丟下一句「不幫拉倒」,轉身走了。

  修文扯了扯我的袖子:「哥……我是不是得罪她了?」

  「沒有。」我道,「你聽哥的,往後郭芙說什麼,你都不用搶著應。咱們是來島上學本事的,不是來給人跑腿的。」

  修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修文年紀尚淺,看不清郭芙與楊過之間的糾葛,許多道理急不來。我唯有日復一日把他拴在練功場,慢慢將他從原著的老路引開。

  我話音剛落,眼角瞥見廊下站著個人。黃蓉不知何時來的,正倚著柱子,手裡捏著一枝桃花,遠遠地看著這邊,也不知看了多久。見我望過去,她不閃不避,反倒笑了笑,沖我點了點頭,才轉身走了。

  我心頭一沉。

  方才我攔郭芙那一幕,落在她眼裡,不知會被她琢磨出什麼花樣。旁人瞧著,只當我護著弟弟不願分心練功;可黃蓉心思縝密,怕是又要暗自琢磨,我刻意拉開修文、避開郭芙,究竟是何用意。

  可我沒法不攔。原著里的大小武,就是栽在這上頭。郭芙支使他們跑腿,他們樂顛顛地去;郭芙跟楊過吵架,他們沖在前頭幫腔;郭芙隨口一句「你幫我教訓教訓他」,他們當真就上了。到頭來,一身武藝全學成了伺候人的本事,還落得個裡外不是人。

  這一世,修文不能走那條路。

  我也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修文還小,跟他說「別沾郭芙」,他未必聽得懂。我只能把他拴在自己身邊練功,讓他在郭芙跟前少晃悠,多扎兩個時辰的馬。

  「哥,」修文忽然開口,「楊過……是不是挺可憐的啊?」

  「怎麼說?」

  「郭芙老說他,他老還嘴。」修文翻了個身,聲音悶悶的,「可我看他,心裡好像挺難過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他難過,那是他自己的事。」我輕聲道,「你能做的,就是別跟著郭芙一塊兒說他。管住自己的嘴,就是對他最大的好了。」

  修文「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可郭芙那張嘴,不是那麼好管住的。


  又過了幾日,晨讀散學,黃蓉前腳剛走,郭芙後腳就晃到楊過桌前,指著他寫的字笑:「楊過,你這字,橫不平豎不直,狗爬似的。我娘教了你這許多天,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

  楊過把筆一擱:「狗爬怎麼了?狗爬的也是我寫的。你的字好看,你倒是幫我寫啊。」

  「誰要幫你寫!」郭芙撇嘴,「我娘說了,你是這幾個人里悟性最差的。」

  楊過僵住一瞬,我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暗忖:郭芙多半是隨口捏造,拿黃蓉的話刺他,可這話落在楊過耳中,真假都一樣傷人。隨即又扯出一個笑來:「悟性差就悟性差,郭伯母也沒說不讓我練武。」

  「你想練武?」郭芙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我娘說了,你先把《論語》背下來再說。你連『學而時習之』都念不順,還想練武?做夢!」

  楊過漲紅了臉,猛地站起來:「練武跟讀書有什麼相干?郭伯伯教扎馬,我哪一天沒扎夠時辰?」

  「那是我爹心軟。」郭芙得意地一揚下巴,「我娘說了,書沒讀好,就不許你學武。你去問我娘啊。」

  楊過被她堵得說不出話,攥著拳頭站了半晌,忽然扭頭就走。出門時肩膀撞在門框上,他也不回頭,悶頭沖了出去。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修文張著嘴,看看門口,又看看郭芙,手足無措。

  我站起來,把桌上的字帖收了收,對郭芙道:「你越激他,他越擰。跟他鬥嘴,贏了有什麼好處?」

  郭芙哼了一聲:「誰叫他嘴賤。」

  「他嘴賤,你不理他就是了。」我道,「你要真想讓他服氣,就好好練功、好好讀書,把他甩在後頭。他嘴上再厲害,也堵不住你功夫比他強。」

  郭芙眨了眨眼睛,像是頭一回聽見這個說法,半晌,嘀咕了一句:「誰要跟他比……」

  她嘴上這麼說,倒當真沒再追出去。

  我追出院子時,楊過正蹲在桃林邊上,拿根樹枝一下一下地戳著地上的花瓣。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悶聲道:「郭伯母是不是……不喜歡我?」

  「怎麼說?」

  「她教我們讀書,教得仔細。」楊過道,「可我總覺得,她看我的時候,跟看你們不一樣。她像是一直在打量我,掂量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掂量你,是因為在意你。」我斟酌著道,「師父找了你這些年,好不容易把你帶回來,她怕你走岔路,才看得格外緊些。」

  「可我沒走岔路。」

  「所以呀,」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只管把書讀好,把功練好。日子久了,她自然就放心了。」

  楊過沒說話,把樹枝扔了,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走吧,回去扎馬。她說我悟性最差,我就扎給她看看。」

  他走在前頭,背挺得直直的。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分。

  夜裡我睡得淺,忽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披衣推門,就著月光,看見楊過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抱著膝蓋,望著遠處黑黢黢的海面,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只輕聲道:「武敦儒,郭伯伯……是真想收我當徒弟麼?」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他不想收你,那天晚上就不會讓你跪下去。」我道,「他那人,一句話就是一句話,釘是釘,鉚是鉚。他當著咱們的面說『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那就是真的。」

  楊過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半晌,低低地道:「可我總怕,哪天一覺醒來,郭伯伯就改了主意。」

  「不會的。」我道,「郭伯伯改主意的那天,我陪你一起捲鋪蓋。」

  楊過「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繃住臉:「誰要跟你一起捲鋪蓋,你睡相那麼差。」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清輝灑滿庭院,海風卷著淡淡的桃花香,悠悠漫過廊下。楊過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拍屁股:「行了,回去睡了。明早扎馬,我可不會輸給你。」

  他回屋去了,背影挺得筆直。

  我坐在石凳上,又看了一會兒月亮,才起身回屋。窗里傳來楊過翻身的動靜,像是終於睡得安穩了些。

  這孩子心裡那桿秤,正在一點一點稱量這座島上的真心。我幫不了他太多,只能讓他多看見幾樣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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