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回島那天,是個霧天。
一葉扁舟從海霧裡鑽出來,船頭立著一道青衫人影,負著手,衣袂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舟上並無舟子,只他一人,那船卻像認得路,徑直穿過霧障,泊在了碼頭上。
郭芙第一個看見,扯著嗓子喊:「外公回來啦!」
郭靖原本正教我們扎馬,聞言收了勢,快步迎向碼頭。黃蓉從屋裡出來,裙角帶風,走得比誰都急。只有我站在場中,望著那道青衫身影,心裡那根弦,悄悄繃緊了。
黃藥師。原著里那個亦正亦邪的東邪,聰明絕頂,眼毒如刀。上島之前我就盤算過:第一年打牢根基,第二年等黃藥師回島,搏一搏他的考校——先天功的線索,段家的舊帳,說不定都要從他身上打開。可真等他站到眼前,我才發現,那些在心頭過了千萬遍的盤算,此刻竟一句都使不上來。
原著里的黃藥師,最恨別人騙他,也最善看出誰在騙他。他這輩子吃過一次大虧——九陰真經,就是被人從他眼皮底下誆走的。從那以後,天底下能在他面前耍花樣的,大約還沒生出來。
他登上碼頭,腳步不疾不徐,島上卻像換了個天地。啞仆們遠遠地垂手站著,不敢抬頭;連廊下那隻一向懶洋洋的白雕,都收了翅膀,縮著脖子。郭靖迎上去,抱拳彎腰,恭恭敬敬叫了聲:「岳父大人。」
黃藥師「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爹,」黃蓉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你這一走大半年,船也不帶個舟子,海上風大,你也不怕……」
「怕什麼。」黃藥師淡淡道,「海里淹死的,從來不是會水的人。」
他說話時,目光已越過黃蓉,把院子裡的人一個一個掃過去。郭芙早就撲過去拽他的袖子:「外公,你給芙兒帶了什麼好東西?」
「帶了。」黃藥師道,「一顆糖,塞牙縫用的。」
郭芙撅起嘴,黃蓉在旁邊笑:「爹,你少逗她。」
楊過站在我幾步外,沒動。往常嘴最利的他,此刻難得安靜,只遠遠地看著黃藥師,眼底有好奇,也有防備——這孩子對「長輩」兩個字,向來沒什麼好印象。修文更是早躲到我身後,只敢探出半個腦袋。
黃藥師的目光在楊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最後,落在我臉上。
停了一停。
黃蓉像是察覺了什麼,笑著打圓場:「爹,這幾個都是靖哥哥新收的徒弟。那個大的,是嘉興武家的孩子……」
「武三通家的大兒子?」黃藥師忽然開口,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你就是武三通家的大兒子?」
院子裡靜了一瞬。
我心頭猛地一跳,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下滲。他一路行來,誰都沒多看一眼,偏在我身上停了又停,又問出這一句——武三通,大理,段家……這幾個字在他嘴裡打了個轉,落在我耳中,卻像平地驚雷。
我穩住心神,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晚輩武敦儒,見過黃島主。」
黃藥師沒接話,只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說不清是打量,還是掂量。半晌,他淡淡「嗯」了一聲,負著手,徑直往書房去了。
留下我站在原地,掌心裡全是汗。
郭芙在一旁看得撅起了嘴,扯著黃蓉的袖子小聲嘟囔:「娘,外公怎麼只問他,不問我?」
黃蓉摸了摸她的頭:「外公是客,問誰,是客人的事。」
郭芙「哼」了一聲,看我的眼神里,又添了一筆帳。
當晚,黃蓉整治了一桌好菜,算是給父親接風。黃藥師坐在上首,話不多,偶爾夾一筷子,點評兩句,句句都在點子上——「這魚蒸過了火候」「這醋淡了」。黃蓉笑吟吟地應著,也不惱。我們幾個小的,規矩得像廟裡的泥胎。郭靖悶頭吃飯,時不時偷眼看黃藥師,像是怕哪句話說錯了。
飯吃到一半,黃藥師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楊過:「你姓楊?」
楊過一愣:「是。」
「楊鐵心的後人,還是楊康的?」
楊過臉色變了變。他爹楊康,是這島上最忌諱的名字。我心頭一緊,正要開口岔開,黃藥師卻已經收回目光,淡淡道:「吃飯。」
他從不在意旁人難堪,向來隨心所欲,一句問話,便輕易撕開楊過最隱秘的傷疤,這便是東邪的性子。
楊過低下頭,那頓飯再沒抬過頭。
飯後,黃藥師在院裡踱了兩步,忽然對郭靖道:「打一掌我看看。」
郭靖愣了一下,隨即依言,拉開架勢,一掌推出。掌風過處,廊下的桃花簌簌落了一片。黃藥師看了一會兒,只「嗯」了一聲,沒再說話,負著手回屋去了。
郭靖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像是沒弄明白岳父這一眼是滿意,還是不滿。
夜裡,修文翻來覆去睡不著,小聲問我:「哥,那位黃島主……好嚇人。他會不會考我們?」
「考我們做什麼。」我道,「他那樣的人,瞧得上眼的,才肯費那個神。」
修文「哦」了一聲,又問:「那他瞧得上你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黃藥師看我的那一眼,還在腦子裡晃——那目光像一把刀,隔著皮肉,直接剖到骨頭縫裡,想看看裡頭裝著什麼。我答不上來,只道:「睡吧。」
可我自己,一夜沒睡踏實。
半夜裡我起來小解,路過書房,見裡頭還亮著燈。黃藥師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幾卷書,不知在看什麼。我放輕腳步,正要繞開,忽然聽見他低聲說了句什麼——隔得遠,聽不真切,只依稀有個「武」字。
我心頭一凜,快步回了屋。那盞燈,一直亮到我睡去。
第二日一早,黃蓉把我叫到廊下,手裡捏著一枝剛折的桃花,笑吟吟地看著我:「敦儒,我爹這人,看人先看眼。他既多看了你兩眼——他要是興起,考你一考,你可別學那套藏拙的把戲。」
我心頭一跳:「郭伯母,我哪有什麼把戲……」
「沒有就好。」黃蓉把桃花往我手裡一塞,轉身走了,「我只是提醒你:在他跟前,藏拙比露怯,更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