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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見獵心喜

2026-09-19 00:36:07 作者: 天熱無雨

  我以為那根桃枝的事,就此揭過了。誰知第二日,黃藥師又把我叫到了書房。

  這次他不考武。

  「聽蓉兒說,你認得字,讀過幾本書。」他坐在窗下,指尖捻著一枚棋子,頭也不抬,「我考你三樣——文章、琴棋、陣法。答得上來,算你本事;答不上來,也不打緊,島上不缺一個笨孩子。」

  我心裡一緊。文章、琴棋、陣法——這分明是照著考校徒弟的路子來的。我一個前世讀了十幾年書的穿書者,論這些雜學,比島上的孩子強出不止一截。可問題恰恰在這裡:我該答出多少,才算「像」一個從嘉興來的武家少年?

  「第一樣,文章。」黃藥師道,「《論語》里說『君子不器』,你解解這四個字。」

  我鬆了口氣。這話,前世不知被解讀過多少遍:「君子不器,是說君子不該只成一種器用,拘於一技一能,而應通達事理……」

  「這是朱熹的講法。」黃藥師打斷我,「我問的是你,不是朱子。」

  我噎了一下,想了想,道:「晚輩覺得,『不器』未必是『什麼都通』,倒更像是『不被自己的本事框住』。會武的人,別只信拳頭;會文的人,別只信筆桿。本事越大,越該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不該用。」

  黃藥師捻棋子的手頓住了。半晌,他「嗯」了一聲:「野是野了點,倒有幾分自己的想頭。」

  我解「不器「那番話,換了嘉興的先生,是萬萬說不出那種意思的——黃藥師聽出來了,郭靖沒聽出來。這底,露得我後背發涼。我倒不怕他嫌我野,怕的是他順著這個「野「字往下摸——我這份見識沒有來處,像一根漂在水上的草,看著青翠,底下卻沒有根。而黃藥師這樣的人,最擅長的,就是順著草莖,摸到泥底。

  

  第二樣,琴棋。

  黃藥師指著案上一張琴:「會彈麼?」

  「不會。」我老老實實道。

  「不會也好。」他伸手,在琴弦上撥了兩聲,聲調清越,像兩顆石子落進深潭,「琴這東西,會彈的人多,會聽的少。你聽聽,這兩聲,是什麼?」

  我凝神聽了聽:「……像是問路。」

  黃藥師抬眼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放下琴,又擺開棋盤。棋盤上是個殘局,他讓我執白。我前世只下過幾盤圍棋,談不上精,可眼界是有的。我盯著那盤棋看了半晌,忽然看出黑棋一個看似厚重、實則漏風的地方,落下一子。

  黃藥師眉毛一挑。他應了一手,我緊跟著又貼上一手。三招過去,他忽然放下棋子,看著我:「你這手棋,路數不像江南任何一家棋社教的。」

  我指尖一涼,面上卻笑:「晚輩在家時,跟鄰村一個老秀才學過幾手,他教的野路子。「

  「野路子。」黃藥師重複了一遍,眼裡有了點意思,「你這小子,野路子可不少。」

  第三樣,陣法。

  這一回,我著實接不住了。黃藥師隨手用茶杯茶碟在桌上擺了個奇門小陣,問我生門在哪個方位。我前世那點知識,對奇門遁甲可沒有任何印象,盯著看了半天,硬著頭皮指了個方向。

  「錯了。「黃藥師道,「不過——你方才猶豫時,先看的是死門,再看生門。可見你心裡知道生門不在那兒,只是認不出它在哪兒。這眼力,比瞎矇的強。「

  我心裡一寒:方才我不過抬眼在桌上掃了一掃,連我自己都沒細想過目光先落在哪兒,他卻把我一瞬的眼神遊移,分毫不差地收在眼底。他看的是桌上的陣,眼裡裝的卻是我——這種人,你在他面前多站一刻,底牌就少一張。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忽然道:「你這些雜學,零零碎碎,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不成體系——可每一樣,都沾著一點靈氣。武家的孩子,能有這份見識,可不像是從嘉興出來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說得沒錯——我這一身東西,是偷來的珠子,一顆一顆散著,串不成串;最要命的是,他看出來了。他不是在誇我,是在掂量這份靈氣從哪兒來。只要他再往下問一句「你這些,究竟是跟誰學的「,我這個嘉興武家少年的殼子,就要被他一指頭戳穿了。

  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是郭靖。他大約是放心不下考校的結果,又怕進來打斷,便一直在門外候著,這會兒終於憋不住,笑呵呵道:「岳父,敦儒這孩子是有靈性,連我教他扎馬,都比旁人領悟得快。「

  「靈性是有的。」黃藥師淡淡道,「可惜是野的。野路子上的靈氣,更要命——養得好,是條龍;養不好,就是條禍害自己的蛇。」


  黃蓉站在窗邊,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我和父親之間來迴轉了兩遍,最後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彎起——那神情,像是看見一件有趣的東西,慢慢從泥里露出了頭。

  郭芙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外公,我也會背書!您怎麼不考我?」

  黃藥師看了她一眼:「你背書,是你娘教的。我考你,考的是你娘的本事,不是你的。」

  郭芙張了張嘴,氣得跺腳跑了。

  楊過一直在門外站著。他站的位子斜對著窗,我餘光能瞥見——他側著身,脖子梗得筆直,眼睛卻忍不住往書房裡瞟。我知道他:他在桃花島上,最盼的就是有人能正眼瞧他一瞧。郭靖待他好,可那份好是長輩疼晚輩的好;黃藥師待他,卻連正眼都欠奉。如今眼見黃藥師肯為一個初來乍到的孩子費這許多心思,他心裡那點傲骨,怕是正被磨得咯吱作響。他聽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走了。修文追上去:「楊過哥,你不看了?「

  「有什麼好看的。「楊過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人家是黃島主跟前的新鮮人,我算哪根蔥。「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喊住他。他那句話聽著是吃醋,可我分明聽出另一層意思來——他不是眼紅武敦儒得了考校,他是想不明白:為什麼連黃藥師這樣的人,都肯看人了,看的卻不是他。

  黃昏時,黃蓉叫住我,遞給我一碗酸梅湯:「我爹這個人,輕易不看人。他今日考你文章棋陣,又點評你的『野路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麼?」

  我端著碗,沒敢接話。

  「意味著,你入了他的眼了。「黃蓉道,指尖在碗沿上輕輕一叩,聲音清脆,「我爹的眼裡,從不白看人。入了眼的,不是起了打磨的心思,就是起了——「她說到這兒住了口,「你猜,是哪一種?「

  她沒等我答,笑了笑,走了。

  我端著那碗酸梅湯,站了很久。

  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走到桃林邊。海風從東邊吹來,帶著一股咸腥氣。我忽然聽見一陣簫聲,從礁石那邊傳來——曲調不高,卻極清越,在夜裡傳得老遠。我認得那個方向,也認得那支曲子裡藏著的意味:三分考究,三分試探,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味。

  是黃藥師。

  他獨自坐在礁石上,對著海吹簫。簫聲一起一伏,像在對海說話,說幾句,歇一歇,又像在等什麼人接話。我站在桃林邊,越聽越覺得,那曲子裡藏著一雙眼睛,正隔著夜色打量我——它好像在問:這島上,怎麼來了這麼個有趣的娃娃?我知道這多半是我自己的心虛作祟,是把白日裡那番話聽進了心裡,才從簫聲里聽出這句話來。可越是這麼想,那個念頭就越像生了根,怎麼也拔不出去。

  直到簫聲歇了,我才悄悄退回屋裡。

  那一夜,我做了個夢。夢裡,一葉扁舟破霧而來,舟上的人問我:「你這一身本事,是哪裡來的?」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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