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文章棋陣,黃藥師有三天沒再理我。
我以為他把我忘了。第四日清晨,啞仆卻來傳話:黃島主在海邊,叫武家的大公子過去。
用早飯時,郭靖把我叫住,壓低聲音問:「敦儒,岳父找你做什麼?」
「教我……卸勁。」我道,「說武學貴在精,不在多。」
郭靖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好。岳父肯點撥你,是好事。他那人嘴上冷,心裡亮堂,他要是看不上你,半個字都懶得說。」
我點了點頭,心裡卻惦記著另一樁事——黃藥師主動問起程英,這事,怕不簡單。
我到海邊時,黃藥師正負手站在礁石上,衣擺被晨風掀起來。他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只道:「你學了半年武,學了幾樣東西?」
我愣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扎馬、拳腳、北斗大法……還有些自己瞎琢磨的。」
「幾樣?」
「說不清。」
「說不清就對了。」黃藥師轉過身,隨手摺下一根桃枝,「你學得太雜。全真要練,家傳要練,島上的功夫也要練——樣樣都想要,樣樣都淺。武學這東西,貴在精,不在多。」
他說著,把桃枝往我面前一橫:「來,用你的拳,打這根枝子。」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出了拳。拳到半路,那根桃枝輕輕一搭,貼在我的腕上,只一引——我那一拳的勁力,便順著枝梢滑了出去,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搶了一步,一拳打在了空處。
我心頭一震。
那一搭,輕飄飄的,沒用什麼力,卻把我整條胳膊的勁都卸了個乾淨。我忽然想起前世書里的一句話——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原來卸勁化力,是這麼個意思。
「看明白了?」黃藥師問。
「看明白了一點。」
「那你自己試試。」
我站在原地,閉上眼,把黃藥師折枝的那一手,和前世記憶里那些乾巴巴的字句,一樣一樣在心頭過了過。易筋鍛骨練的是韌,全真內息練的是穩,雙路並行,一穩一韌,本就是兩條擰在一處的繩——我先前總想著把兩股氣分開用,可黃藥師這一搭,卻像是告訴我:勁到了手上,不是比誰硬,是比誰松。
我睜開眼,對著那根桃枝,慢慢出了一拳。
拳到半路,我學著黃藥師的樣子,手腕一松,想把那股勁引開。可勁是鬆了,氣卻沒跟上——拳頭軟綿綿地搭在枝上,被黃藥師輕輕一帶,我又搶了出去。
「急了。」黃藥師道,「再來。」
我再來。第三遍,第五遍……太陽從海面爬到頭頂,我的拳越來越慢,那根桃枝卻越來越輕。直到有一回,我一拳打出去,枝梢剛沾上我的腕子,我體內的兩路真氣忽然自己擰成了一股——全真的穩壓住勁,易筋鍛骨的韌纏住力,順著那一搭,往側里一滑。
那根桃枝,被我帶偏了三寸。
黃藥師收回桃枝,看了我半晌。我喘著氣,自己也愣住了——方才那一下,不是我想出來的,是兩路真氣自己合的。就像那一夜蛇行狸翻,氣一沉,腰一擰,身子自己就知道往哪兒走。
「悟性不錯。」黃藥師把桃枝隨手拋進海里,忽然問道,「你認識一個叫程英的姑娘麼?」
我心頭猛地一跳。
程英——原著里,她日後正是黃藥師的關門弟子。我萬萬沒想到,黃藥師會先問起她。
「認識。」我壓下心頭的波瀾,道,「是我表妹。她娘走得早,家裡沒什麼人了,如今跟著我娘,住在嘉興。」
「那丫頭,是個什麼性子?」
「沉穩。」我想了想,道,「比我這當表哥的沉穩。我娘來信說,她白日裡幫著操持家務,夜裡還練功,郭伯母臨別留的一套吐納,她一日不敢斷。」
黃藥師聽了,沒有立刻接話。半晌,他才道:「陸家莊出事那夜,我也在。」
我渾身一僵。
「我原是要去江南尋一味藥,路過嘉興,見陸家莊起了火光,便過去瞧了一眼。」黃藥師淡淡道,「那一夜,亂得很。有個姑娘,在一片哭喊聲里,護著個斷腿的女娃,一聲都沒哭。我瞧了一會兒,見你們一家子沒有性命之憂,便沒有現身。」
我後背的汗,一下子下來了。那夜——黃藥師竟在暗處看著我們!李莫愁、破窯、冰魄銀針……他全看見了?
「您既然在,」我忍不住道,「為何不……」
「為何不救?」黃藥師道,「我黃藥師這輩子,最煩別人求我救人,也最煩自己多管閒事。那夜你們能自己掙出一條命來,我便只當沒看見。不過那姑娘——」他頓了頓,「倒是個有根骨的。」
我心頭電光石火般轉過一個念頭。黃藥師問程英,問她的性子,問她的功課——他分明是起了愛才之心。原著里那份師徒緣,怕是要提前落下來了。
「黃島主,」我深吸一口氣,道,「程英若是知道您還記得她,不知該多高興。她那樣的人,最敬重有本事的長輩,也最能沉下心,跟著長輩學一輩子。」
黃藥師看了我一眼,沒接話。他轉身往島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今日這點東西,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來找我。」
我躬身應是,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跳個不停。
夜裡,我盤膝坐在床上,把黃藥師那句「貴在精,不在多」翻來覆去地嚼。前世我什麼武功都想記,什麼秘籍都想看——九陰、一陽指、降龍、蛤蟆……像只掉進米缸的老鼠,什麼都想往懷裡摟。可摟得再多,真到了生死關頭,能用的,不過是最熟的那一兩樣。
黃藥師這一枝,點醒的不只是「松」,還有「舍」。
只是我沒想到,他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過頭,看著我:
「那兩路真氣,你從何處得來?」
晨風從海面吹過來,我的後背,涼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