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那句「那兩路真氣,你從何處得來」,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一夜。
他到底還是問了。這一問,比當日那三句都更要命——那三句是考校,這一句,是刨根。我思來想去,最終也沒有去找他。黃蓉那句話說得對:有些話,說一遍是圓,說兩遍就是漏。我只盼著,他能把這一問,當成少年人不懂事,混過去。
第二日,我照舊去扎馬。可一紮下樁,滿腦子都是黃藥師折枝那一手——四兩撥千斤,卸勁化力。我忽然想起前世書里的一段話:九陰真經里有門功夫,叫飛絮勁,練的是卸力化勁、以柔克剛。郭靖當年教楊過,說勁力既至,如棉絮相迎,不著力,亦不離力。
飛絮勁。
我心頭一熱。蛇行狸翻是閃避,飛絮勁是卸力——一個躲,一個化,本就是一套里的東西。我前世記過它的口訣,此刻對著黃藥師那一搭,那些字句忽然全活了。
夜裡,我照舊摸到桃林深處。
我先打了一套拳,把氣血活開,然後閉上眼,試著把全真之穩、易筋鍛骨之韌,還有這兩日新悟的「松」,擰成一股綿勁。頭幾回,勁還沒送到手腕就散了;後來我索性不使勁,只讓兩路真氣在手臂里自己走,走到腕上,像一捧水,托著那團勁。
我對著樹幹,輕輕推出一掌。
掌到半途,我一松腕——那點勁力沒有打在樹上,而是順著我的手臂,滑到肩膀,又從肩膀滑到腰際,最後落進腳下,散了。
我愣在原地。
成了。雖然只是最淺的一層——卸得了自己的勁,卸不卸得了別人的,還兩說。可我知道,飛絮勁的門,已經推開了一條縫。
此後幾天,我白天扎馬,夜裡練飛絮勁。黃藥師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把我前半年攢下的東西,一樣一樣串了起來:全真是根,易筋鍛骨是骨,雙路並行是筋,蛇行狸翻是腿腳——如今又添了一樣,飛絮勁,是那層不硬不軟、能接住所有力的皮。
這日午後,楊過湊過來,摩拳擦掌:「武敦儒,來,練一場。」
自打上回試招之後,楊過隔三差五就要找我比劃。他拳腳進步極快,又憋著一股勁,總想在我身上找回場子。我正想試試飛絮勁的成色,便應了。
楊過一拳打來,又快又沉——這半年他扎馬扎得狠,拳腳里已經有了一股虎虎的勢頭。我原想用蛇行狸翻閃開,可念頭一轉,改了主意:我不閃,只把腕子一搭,學著黃藥師的樣子,借他的勁,往側里一帶。
楊過那一拳,像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勁力順著我的手臂滑出去,他整個人跟著往前搶了一步,差點栽倒。
他瞪大眼睛:「你……你這是哪門子功夫?!」
「黃島主教的。」我笑道,「卸勁化力,以柔克剛。」
「我不信!」楊過不信邪,又是一拳。我依樣畫葫蘆,又卸了。第三拳,他學乖了,收了三分力,虛虛實實地打來。我的飛絮勁還淺,卸不乾淨,胳膊上挨了半下,火辣辣地疼——可那半下,也讓他瞪大了眼。
「再來!」他眼睛發亮,像看見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郭靖在一旁看了半日,摸著下巴道:「敦儒這一手,倒是越來越有門道了。過兒,你輸得不冤——他這一手,正是你郭伯母常說的『借力打力』。」
楊過「切」了一聲:「郭伯伯,您偏心。他就贏我半招,您就夸上了。」
郭靖憨笑:「你要是能接住我這三招,我也誇你。」
我陪楊過練到太陽西斜。收手時,他喘著氣,忽然壓低聲音:「武敦儒,你這卸勁的法子……能教我不?」
我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黃藥師教我的,是「松」的道理,是武學要旨,這些我盡可以掰碎了餵給他。九陰飛絮勁的口訣,我卻一個字不能提——那東西,島上有的是眼睛盯著。我把飛絮勁里最淺的一層,拆成「借力」「化力」「松腕」三個小步驟,混在扎馬和拳腳里,一點一點教給他。
楊過學得飛快。不過三日,他已經能把我的拳卸掉三分。他練得興起,夜裡都不肯停。我躺在床上,聽著院子裡他一下一下的吐氣聲,心裡忽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郭芙路過,看見楊過練得滿頭大汗,難得沒嗆聲,只撇了撇嘴:「楊過,你倒捨得下苦功。」
「練自己的本事,有什麼捨不得。」楊過頭也不抬。
郭芙哼了一聲,走了。可我分明瞧見,她走的時候,腳下慢了半拍——像是把楊過方才那一下卸勁,記在了心裡。
原著里,楊過這一生,靠的是自己東拼西湊,把天下武學揉成一團。這一世,他想揉的時候,至少還有我,能先遞給他一把能用的火。
這日傍晚,我正要回屋,黃蓉忽然出現在廊下,沖我招了招手:「敦儒,來,進書房。」
我心裡咯噔一聲。書房——自從那頁折角之後,她再沒單獨叫我去過書房。
我跟著她走進去。黃蓉在書桌前坐下,攤開一張紙。
紙上畫著兩條線,一條粗,一條細,彎彎繞繞,像是經脈行氣的路線。粗的那條,我認得——是郭靖教的北斗大法,全真路數。細的那條,畫得斷斷續續,幾處還打了問號。
旁邊,寫著一個字。
段。
我盯著那個字,只覺得渾身的血,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黃蓉的指尖點在那個「段」字上,抬頭看我,笑吟吟的:「我爹說,你那條細線,路數古怪,不像全真,不像少林,也不像任何一家他認得的門派。可他瞧著,倒有幾分像段家一脈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