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的指尖,還點在那個「段」字上。
我把目光從紙上移開,又忍不住落回去。半個時辰前,啞仆來傳話,說黃幫主請武家的大公子去書房。我放下手裡的活兒,一路走來,把可能被問的話在心裡過了三遍——可一進門,看見紙上那個「段」字,我編排好的話,全作廢了。
紙上畫著兩條線。粗的那條,是郭靖教的北斗大法,全真路數,走得堂皇正大;細的那條斷斷續續,幾處打著問號,像是有人順著記憶,一筆一筆描出來的。我認得那條細線的來處——它從我自己的指尖上流出來過,從一陽指的路子裡流出來過。可我不能認。
書房裡很靜,只有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黃蓉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知道,她把我單獨叫進來,又攤開這張紙,不是來跟我閒聊的。
「你爹這路指法,」黃蓉終於開口,「是段家一脈的路子。他——是打哪兒學來的?」
「爹沒說過。」我道,「我只知道他年輕時在外頭學過幾年藝。拜在誰門下、學的是什麼,他從不肯提。」
「一句都沒提過?」
「沒有。」我迎著黃蓉的目光,把話說得又穩又慢,「我爹那個人,認準的事,爛在肚子裡也不會說。」
黃蓉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像一把尺,在我臉上量來量去,量我這句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半晌,她收回目光,忽然笑了一下:「你倒老實。」
我心裡鬆了口氣,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老實——這兩個字,是我在島上這一年多,給自己縫的一件最要緊的衣裳。衣裳越舊越破,別人越容易信你是個笨孩子。
黃蓉最煩自作聰明的人。我若是裝得滴水不漏,她反倒更要刨根問底;反倒是露點笨拙,她才肯信我是個孩子。
我本想再多問一句——段家,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黃蓉今晚肯說這些,已經算開了恩。我若追著問,反倒坐實了心虛。
「你不說,我也不逼你。」黃蓉道,「可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你爹這身功夫,沾著段家一脈的邊。李莫愁是什麼人,你親眼見過——破窯那夜,她明明能要你的命,最後卻收了手。你當是為什麼?」
我心頭一跳。
破窯那夜,李莫愁的冰魄銀針險些要了我爹的命。可她看見我使出那路指法的時候,分明頓了一頓——像是認出了什麼。前世書里,武三通與段家淵源極深,據說是段家一燈大師座下的人物;李莫愁恨的是陸家,與武家本無深仇大恨。可她為什麼認得這路指法?
「我不知道。」我道,「郭伯母知道?」
黃蓉沒答。她拿起那張紙,對著窗外的光,慢慢折起來,折成小小一方,又收進袖子裡。半晌,她才開口:
「大理段氏,南帝一燈大師——你聽說過麼?」
我搖了搖頭。我不能說我聽說過。我要是說聽過,她下一句就該問: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我不瞞你。」黃蓉道,「當年我中了裘千仞一記鐵掌,命懸一線。是靖哥哥背著我,過了黑沼,又過了漁樵耕讀四道關,才尋到一燈大師。一燈大師以先天功催動一陽指,替我續了命。」
「那一路上,靖哥哥背著我,在黑沼里走了三天三夜。那泥比墨還黑,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腰。漁樵耕讀四個弟子,輪番出來攔路——靖哥哥一身功夫,硬是沒還手,由著他們考,由著他們試。他說,求人救命,就要拿出求人的樣子來。」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低了些:「我這條命,是人家用許多年功力換回來的。所以段家的事,我記在心裡,一刻不敢忘。」
她說到這裡,抬起眼,看著我:「天下能續這種命的功夫,只有那一脈。先天功,一陽指,段家一燈。」
我渾身的血,像是被這句話凍住了。
一燈大師——前世書里的南帝段智興,一國之君,最後遁入空門。他那一身功夫,一陽指已稱得上天下無雙;可黃蓉說,他練的先天功,比一陽指還要高出一頭。兩樣湊在一處,才能續那種命。
先天功。前世書里,那是比九陰真經更虛無縹緲的東西——據說練到極處,能返先天,能生死人。我從來沒想過,這一世,它會離我這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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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伯母跟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沒什麼意思。」黃蓉道,「就是告訴你——這世上有些東西,你躲不開,也藏不住。你爹這身功夫,沾著段家的邊;李莫愁那雙眼,認得這路指法。這裡頭的水有多深,連靖哥哥都未必清楚。你一個孩子,摻和不起。」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可你要是真知道點什麼,早說出來,總比被水淹了,再後悔強。」
門帘落下,書房裡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後背出了一層薄汗。黃蓉方才那幾句話,像一把鑰匙,忽然撬開了一扇我原以為永遠關著的門。一燈、段家、先天功、李莫愁——這些線索在我心裡,第一次串成了一條線。
那條線的盡頭是什麼,我還看不清。可我知道,它正朝著我,一步一步走過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會扎馬,會練拳,會寫文章,會背棋譜——可它們的主人,連自己這身功夫的來歷,都說不清楚。先天功這三個字,像一塊燒紅的鐵,此刻正烙在我心裡。
我吹熄了燈,躺下。黑暗裡,那三個字還是亮著的,一閉眼就能看見。
先天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