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功的事,黃蓉再沒提過。那張畫著兩條線的紙,也像從沒存在過一樣。我旁敲側擊,問過一次那路指法的來歷,被她一句「小孩子家,打聽這些做什麼」輕輕擋了回來。
我知道,她是在等我自己開口。可我沒法開口——我這一身指法的來歷,我說不清楚;能說的,只有前世書里那些乾巴巴的字句,說出來,比不說更糟。
這日午後,島上的啞仆領進來一個風塵僕僕的漢子。那人一身短打,腰裡別著根青竹棒,是丐幫的人。他在書房裡見了黃蓉,低聲說了好一陣,又匆匆走了。
黃蓉出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叫住我:「敦儒,你過來。」
「嘉興城外,有人看見李莫愁了。」黃蓉道,「兩回。都是夜裡,都在城西那片廢莊附近,轉一轉,又不進去。意圖不明。」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城西廢莊——那是陸家莊的舊址。母親和程英她們,就藏在那一片。李莫愁若是對著陸家剩下的人去的……破窯那夜冰魄銀針的寒光,我一個激靈,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郭伯母,」我急道,「能不能……」
「不能。」黃蓉道,「島上有島上的規矩,李莫愁的意圖沒弄清楚之前,我不放你出島。不過——」她頓了頓,「我已經讓丐幫的弟子,在嘉興多留了幾雙眼睛。」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說得對。我如今連李莫愁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都不知道,貿然回去,除了添亂,什麼也做不了。
郭靖從外頭回來,聽說了這事,沉默了一會兒,道:「李莫愁……我聽說過她。她跟陸家的恩怨,是上一輩的事。敦儒你放心,你娘那邊,我托人遞個話過去,讓嘉興的故舊多照應著些。」
我心頭一熱,低聲道:「多謝郭伯伯。」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前世書里的李莫愁,心狠手辣,滅陸家莊滿門,眼皮都不眨一下。這一世,她兩度夜探嘉興,不進去,也不走——她是在找什麼?還是在等什麼?
我想得頭皮發麻,索性披衣起身,走到海邊。海風腥咸,吹得腦子清醒了些。母親有程英照應——程英沉穩,陸無雙機靈,真要有事,她們未必撐不住。可「未必」兩個字,壓得我心裡發沉。
第二日扎馬,我分心了。一樁馬步扎到一半,腦子裡全是嘉興城西的月色,腿上一松,差點栽倒。
楊過在旁邊看得真切,嗤地笑了:「武敦儒,你也有站不穩的時候?想什麼呢,想媳婦兒了?」
「想你個頭。」我沒好氣。
「那你就是心裡有事。」楊過收起笑,難得正經,「你這兩天,跟丟了魂似的。是不是郭伯母又跟你說什麼了?」
我沉默了一下:「沒有。就是……有點想家了。」
楊過「哦」了一聲,沒再問。可他看我的眼神,分明寫著「不信」兩個字。
第三日,母親的信就到了。信很短,說程英和陸無雙都好,說城西廢莊裡有條老暗道,她已把兩個姑娘藏了進去,叫我莫要掛心,好好練功。我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心酸——母親的字,寫得比往常急,筆鋒都亂了。她在強撐。
信里還說,程英白日裡照常去鎮上買米,夜裡才回廢莊。母親說,「姑娘們都不怕,你也別怕。」我捏著信紙,半天沒放下來——她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壯膽,從沒替自己怕過一回。
我提筆回信,寫了撕,撕了寫。想說的太多,能說的太少——李莫愁的事不能說,怕嚇著她;先天功的事不能說,怕露餡;我自己的焦灼,更不能說。最後我只寫了一行:娘,我一切都好,你們千萬保重。
信送出去,我心裡卻更空了。
又過了兩日,黃藥師破天荒地在早飯時露了面。他聽黃蓉說了丐幫的信,慢條斯理地喝完一碗粥,忽然道:「我正好要去江南走走。」
我手裡的筷子一頓。
「採藥。」黃藥師補了一句,「順路。」
郭靖放下碗,問:「岳父要去多久?要不要我派人跟著?」
「不必。」黃藥師道,「我又不是三歲孩子。」
我心裡那點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黃藥師去江南——路過嘉興,那就是順路到家門口了。若是能托他老人家……可我算什麼,敢支使黃藥師照看我的家人?
我正躊躇,黃藥師卻像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抬:「有話說。」
「黃島主,」我深吸一口氣,「您若路過嘉興,不知可否……順道看看我娘和我表妹她們。她們住在城西,離廢莊不遠。我……我實在放心不下。」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黃藥師何等人物,我這點小九九,在他眼裡跟明鏡似的。他放下碗,抬眼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會借我這把老骨頭。」
我臉一熱:「晚輩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黃藥師道,「你那表妹,我本來就想去看看——那夜火光里,一聲沒哭的姑娘。若是個可塑之才,我黃藥師也不介意,多收一個徒弟。」
我心裡一喜一憂。喜的是,程英的機緣,這一世怕是提前落下了;憂的是——黃藥師肯替我看顧家人,是衝著程英去的,不是衝著我。
可不管衝著誰,只要他肯去,母親的安危,就多了一重保障。
「多謝黃島主。」我躬身,誠心誠意。
黃藥師沒再理我,起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忽然又停下,聲音淡淡地飄進來:「江南的消息,會有人捎給你。你在島上,好好練你的功。」
我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
他肯捎消息給我,就說明他應下了。這世上能讓黃藥師應下的事不多,我這張臉,還欠著火候——他應的,是程英那夜的「一聲沒哭」。
可不管他為了誰,我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