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母親親手做的。老鴨湯、醬鴨、清蒸鱸魚、一碟醃蘿蔔——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陸無雙悄悄跟我說,這滿滿一桌菜,娘從得知我們歸鄉的消息便日日籌備,最費心思的那隻老鴨,特意托隔壁張嬸精細養了半月,就等著我們歸來解饞。
郭靖坐在上首,被母親讓得推辭不過,只好坐了。楊過坐在我旁邊,有些侷促,筷子舉起來又放下。母親給他夾了一筷子魚肉,道:「過兒,別客氣,到了這兒就當自己家。」
楊過低聲道:「多謝伯母。」
母親笑著又給他添了半碗湯。
飯吃到一半,母親忽然說起了武三通。
「你爹,」她放下碗,嘆了口氣,「上個月托人捎過一回信。」
我手裡的筷子一頓。
「信是別人捎來的,他自己沒露面。」母親道,「說是在外頭安頓下了,欠的帳也還得差不多了,讓家裡莫掛心。我追問那人,你爹在哪兒,可那捎信的說不上來,只說瞧著身子骨還好。」
「那信呢?」我急道。
「沒留信。」母親道,「捎信的是個過路的,放下話就走了。說是你爹不讓留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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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動,還想再問,母親卻擺擺手:「你爹那個人,你也知道。他肯捎話回來,就是還惦記著這個家。旁的,等他哪日想明白了,自然會回來說。」
郭靖在一旁點了點頭:「武三通兄,我早年在嘉興見過一面,是個重情義的漢子。他既說了安頓下了,武嫂子也不必太過掛心。」
母親應了一聲,又招呼大家吃菜。楊過低頭喝湯,眼珠卻轉了轉,像是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飯後,楊過幫母親收拾碗筷。他笨手笨腳,差點把一摞碗打了,母親笑著接過去:「放著放著,伯母來。你去坐著喝茶。」
他半生寄人籬下,早已習慣看人臉色、謹小慎微,這般被人妥帖善待的家常暖意,讓他全然無所適從。
楊過站在灶台邊,半晌,忽然小聲問我:「武敦儒,你娘……對誰都這樣麼?」
「對自家人,都這樣。」我道。
楊過沒再說話。他坐回燈下,端起那碗涼了的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喝得極慢,像是怕驚擾這來之不易的家常暖意,小心翼翼將這點俗世溫柔,一寸寸熨進常年寒涼的心底。
夜裡,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武三通——前世書里,他是段家一燈大師座下的人物,為了一個「情」字瘋癲半生。這一世,他瘋病好些了,人也出了門,說是還帳。可「還帳」兩個字,還的是什麼帳?段家的帳?還是他當年欠下的那些情帳?
我想得入神,忽然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極輕。我抬眼一看,程英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薑茶。
「表哥,沒睡?」她把薑茶放在炕沿,「娘說,你們坐了一天船,怕是受了潮氣,喝碗薑茶去去寒。」
我接過來,道了謝。程英卻沒走,在炕沿坐下,壓低了聲音:「表哥,你方才,是不是想問伯父的下落?」
我心裡一跳,點了點頭。
「那捎信的人,我見過。」程英道,「上個月他進城採買,我正好在門口。他腰上,掛著一把短刀——刀鞘是皮製的,鑲著銅釘,樣式跟咱們這邊常見的都不一樣。我看著眼生,多看了兩眼。」
「怎麼個眼生法?」我問。
程英想了想:「像是南邊的東西。刀鞘上壓著花紋,我頭一回見那樣的。」
南邊。大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大理——段家——一燈大師——先天功。那條貫穿桃花島武學、先天功、父輩過往的隱秘長線,此刻驟然清晰,又往塵封的宿命深處延伸了一截。
武三通在大理。他欠的帳,怕是欠到大理去了。
「表哥?」程英見我不說話,輕聲問,「你想什麼呢?」
「沒什麼。」我回過神來,「就是……有些事,一時想不明白。」
程英沒有追問。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輕聲道:「那我先去睡了。表哥,你們在島上兩年,娘嘴上不說,心裡念了兩年。你回來了,她這頓飯,才算是吃踏實了。」
她說完,輕輕掩上門走了。
屋裡又靜下來。我捧著那碗薑茶,指尖被碗壁燙得發紅,心裡卻一陣一陣地發沉。
大理、段家、武三通、先天功——這些線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我攥著線頭,卻怎麼也串不到一處。
我躺下,閉上眼,又睜開。
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灑在炕上。靜夜裡,我忽然聽見屋外傳來極輕的念誦聲——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低聲念著什麼口訣。
那聲音,是從井台邊傳來的。
我披衣起身,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月光下,程英站在井台邊,背對著我,正在低聲念叨著什麼,一邊念,一邊比著極慢的手勢,一起一落,像在運氣。
我聽了一會兒,心裡忽然一震。
那口訣的調子,我認得——正是黃蓉臨別留給她的那套吐納。她練得極穩,穩得不像一個只練了兩年的人。
可越看,我越覺得有哪兒不對。
她比手勢的時候,腳下有幾步走得極講究——一進一退,步幅像拿尺子量過似的。那幾步,不在黃蓉那套吐納的架子裡,倒像是……九宮步的底子。
月光灑下來,我這才看清井台北邊那三塊石頭。白天看著,只當是砌井剩的廢料,隨意散著;此刻從窗縫裡望出去,影影綽綽,擺得竟像一扇門戶——奇門的門戶。
我心裡打了個突。
這荒僻小院,誰會布這個?
我幾乎要想起一個人來。可又覺得荒唐——黃藥師何等人物,當年陸家莊那夜,他遠遠看過一眼,連面都沒露;如今又怎會夜半三更,來這井台邊布幾塊石頭?
那念頭落進心裡,像一顆種子。我壓著它,沒有聲張,只把窗紙輕輕放下來。
有些事,得親眼看過,才敢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