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推門走了出去。
井台邊,程英聽見腳步聲,猛地收了勢,回頭看見是我,鬆了口氣:「表哥,還沒睡?」
「睡不著。」我道,「聽見你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你方才念的,是郭伯母留的那套吐納?」
程英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吵著你了?」
「沒有。」我道,「念得極輕。要不是夜裡靜,聽不見。」
我在井台邊坐下,道:「練了兩年,可有覺得哪兒不對?」
程英想了想,道:「氣是能沉下去了,就是一到胸口就發堵,怎麼都順不過去。白日裡還好,一到夜裡,練到第三遍,總有一段氣提不上來。」
我心裡一動。
「你沉氣的時候,」我道,「是不是總想著把氣往丹田裡壓?」
程英點了點頭。
「那不對。」我道,「郭伯母那套吐納,樁子是正的,可你不能光靠壓——氣往下走,得先讓腰松下來。你試試,吸氣的時候,把肩膀放平,腰上那圈肉鬆開,別繃著。氣不是壓下去的,是讓它自己沉下去的。」
程英依言試了一遍。她閉著眼,肩膀一點一點放平,呼吸漸漸變長。過了好一會兒,她睜開眼,眼底亮晶晶的:「……順了。」
我心裡也鬆了口氣。黃蓉留的吐納是正路,可程英沒有師父,只靠自己摸,最容易在「沉氣」這個坎上卡住。這一層,島上那兩年,我是用海水泡出來的——海底水壓替我把腰背一寸一寸碾開,她沒那個條件,就得靠法子補。
我索性把島上悟的那點關竅,掰開揉碎地講給她聽——怎麼松腰,怎麼守丹田,練到哪一步該是什麼感覺,練岔了是什麼徵兆。程英聽得極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偶爾還跟著比劃兩下。
講到一半,我問她:「郭伯母那套吐納,你是不是自己還添了點東西?」
程英一愣:「你怎麼知道?」
「你方才收勢的時候,多走了一步。」我道,「那一步,不在原來的口訣里。」
程英低頭,有些不好意思:「我白日裡漿洗衣裳,搓著搓著,忽然覺得那口氣能跟著手走。手到哪兒,氣就到哪兒,衣裳也洗得省力些。後來夜裡練功,我就把那點意思也練進去了,不知道對不對。」
我心頭一跳。
以意導氣——這是多少練武人一輩子都摸不著門的東西。程英沒有師父,憑著一套最淺的吐納,竟自己摸到了邊。黃藥師說她是「可塑之才」,原來看人,當真准。
可就在這當口,我腦子裡忽然閃出方才她收勢時那兩步。
那步法,黃蓉的吐納里沒有,嘉興城裡的拳腳師父教不出來——程英一個沒出過遠門的姑娘,更不該會。那是九宮步的底子。
「程英,」我盯著她,「你院裡井台邊那幾塊石頭,是你擺的?」
程英一愣:「哪幾塊?」
「井台北邊,半埋在土裡的那三塊。」
程英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平日裡沒留意那幾塊石頭。是後來夜裡練功,才覺出站那地方氣走得特別順,往後就總在那邊練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我心頭猛地一震,瞬間通透所有前因後果。看似尋常的井台亂石,竟是大宗師暗中布下的修行門戶。
奇門遁甲,講究借地勢、布門戶。站在陣眼上練功,氣機被引著走,比胡亂尋個地方強出十倍。那三塊石頭,白日裡看是廢料,夜裡看是門戶——是有人,早就替她把路鋪好了。
那路,既是教案,也是考題:站對了,氣順;站錯了,氣滯。黃藥師不露面,不開口,只留三塊石頭,看她自己能不能摸到那扇門。
我忽然想起黃藥師捎到島上的那句「江南的事,我記下了」。
他記下的,從來不只是江南的事——還有那夜火光里,一聲沒哭的姑娘。
「對不對,你自己最知道。」我壓著心裡的驚意,道,「你要是覺得順,那就順著練。你這條路,走得比我想的還要好。」
人和人的緣分真的很奇妙,有的人只見了第一面,就知道以後會成為朋友,兄弟。黃藥師一生孤高、厭俗拘、輕名分,連親生女兒都不慣多管束,卻唯獨對絕境立身、靜水流深的程英,願意俯身鋪路、暗中渡化。
我沒告訴她那三塊石頭的來歷。黃藥師既然躲在暗處,便有他不肯露面的道理;我若說破,反倒壞了那位老人家的局。
他既然肯教,我便讓程英學得更紮實些——等他哪天走到明處來,好讓她接得住。
程英眼睛亮了亮,又有些侷促:「表哥,你盡誇我。」
「不是夸。」我道,「是你真的成了。」
正說著,西廂的窗子「吱呀」一聲推開了。陸無雙披著件衣裳,探出半個腦袋,揉著眼睛:「大半夜的,你們倆在井台邊說什麼悄悄話呢?表姐,你是不是偷著練功,不叫我?」
程英臉一紅:「誰偷著練了。你睡你的去。」
「我就不睡。」陸無雙索性抱著被子出來,往井台邊一坐,「表哥,你也教教我唄。我腿都好了,能練了!」
「你先把扎馬練穩。」我道,「你那腿傷過,根基先打牢,別的以後再說。」
陸無雙哼了一聲,卻也聽話,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坐在旁邊看程英練,看著看著,腦袋一點一點,又睡了過去。
月光下,井台邊安安靜靜的。程英練完一遍,收勢站定,忽然道:「表哥,等你走了,我也能護著姨母了。」
我心頭一熱,又有些發酸。這個姑娘,從陸家莊那夜火光里開始,就一直是這副樣子——不哭,不鬧,把什麼都自己扛著。她說「護著姨母」,說的不是一句空話。這兩年,她是真的一日一日,把自己練成了一個能扛事的人。
「程英,」我道,「你比我想的,還要堅強。」
她彎了彎唇角,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表哥,你這一身本事,到底是從哪來的?」
井台邊靜了一瞬。
我張了張嘴,那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我不能告訴她實話——我的來歷,連我自己都說不清;可說假話騙她,我又開不了口。
「有些是島上學的,」我道,「有些……是我自己夜裡琢磨的。你也知道,我這人,從小就愛瞎琢磨。」
程英看著我,沒有追問。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那枚平安結在腕上轉了一圈,道:「那你可得琢磨出個名堂來。我和姨母,都等著你回來。」
她說完,抱著睡著的陸無雙,轉身回屋去了。我坐在井台邊,看著她的背影沒入門檻,心裡又酸又暖。
月光底下,井水映著一輪白晃晃的月亮。
我低頭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忽然想: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麼?我的前世以及腦海中關於神鵰的劇情,是我最大的秘密。可這個秘密,我能告訴她麼,她還能像今夜這樣,坐在井台邊,安安靜靜地聽我說完。
我又抬眼,望了望井台北邊那三塊石頭,半埋在月光里,紋絲不動。
程英還不知道,她背後早就有了一雙手——比我這雙手,穩得多,也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