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長江,是第三日的事。
從嘉興上船那日,母親就把乾糧、衣裳、傷藥一樣一樣包好,塞了滿滿一包袱;程英又偷偷往夾層里塞了一包曬乾的梅子,說路上暈船解渴用。船行兩日,過了江,郭靖才在江邊一處大鎮子泊了船——再往前,水路繞遠,不如走官道。
我們在鎮上歇了一夜,買馬北上。郭靖挑馬,只問一句「穩不穩」,馬販子牽出三匹,他挨個拍過脊背、看過牙口,才點了頭。楊過在一旁看著,忽然小聲問我:「郭伯伯挑馬,怎麼不問快不快?」
「他要的是能馱人走遠路的。」我道,「快馬未必穩,穩馬才走得遠。」
楊過「哦」了一聲,學著郭靖的樣子,也去拍了拍自己那匹馬的脖子。那馬打了個響鼻,他反倒先嚇了一跳,引得郭靖難得笑了一聲。
官道北上,風一天比一天硬。路兩邊的水田漸漸少了,換成黃土,換成山影。郭靖在前頭引路,騎得穩,話也少;我和楊過並馬跟在後面,閒話倒是一路沒斷。
楊過先是問全真教的規矩——問山上讓不讓養狗,問道士是不是真的一天只吃兩頓,問犯了戒是不是要挨板子。有些我能答,有些答不上來,便揀無礙的據實說。問著問著,他忽然道:「武敦儒,你說到了全真,郭伯伯是不是就要走了?」
「嗯。」我道,「郭伯伯送我們上山,就該回桃花島了。」
楊過沉默了一會兒,道:「那我往後,是不是就再見不著郭伯伯了?」
我心裡一動。他問的是郭伯伯,不是郭伯母。這兩年,郭靖待他是拿真心的——教他扎馬,教他練拳,夜裡查他功課,笨嘴拙舌,可從沒虧待過他。楊過嘴上不饒人,心裡卻比誰都清楚,誰是真的對他好。
「見不著郭伯伯,可你還記得他。」我道,「記得他教你的東西,他就還在。」
楊過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忽然道:「那我要是把郭伯伯教的全忘了呢?」
「那就記著他這個人。」我道,「總有一樣本事,你忘不了。」
楊過沒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勒住馬,跟我並轡走了一段,道:「武敦儒,咱倆說好了——到了全真,無論遇到什麼,誰也不許慫。」
「說好了。」我道。
他伸出拳頭。我也伸出拳頭。兩隻拳頭在半空輕輕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歇馬的時候,我蹲在溪邊洗手,郭靖也在。我借著話頭,問:「郭伯伯,您早年見過我爹?」
郭靖正用溪水抹臉,聞言頓了頓:「見過一面。你娘說,你爹年輕時在外頭學過幾年藝——那是大理段皇爺門下的人。」
「段皇爺?」
「南帝一燈大師。」郭靖道,「你爹……是替段皇爺跑過腿的人。」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武三通兄年輕時,替段皇爺跑過很遠的差。後來我再見他時,他人就沉默了。」
「沉默?」
「嗯。」郭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早年他是什麼性子,我不知道。可那回在嘉興,他話很少,像是心裡壓著事。我問他,他只說——『有些帳,得自己慢慢還。』」
我心裡一沉。又是「帳」。母親說他「在還帳的路上」,他托人捎話也說「在還帳」;如今連郭靖都聽他親口說過「還帳」。可這帳,究竟是欠了誰的?大理段家的?還是旁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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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再問,郭靖卻已經翻身上馬,往前去了。他這個人,問一句,答一句,再多的,便沒了。
我坐在溪邊,望著他的背影,把「替段皇爺跑過很遠的差」這幾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很遠——能有多遠?嘉興之外,大理之外,還有更遠的地方麼?
又行半日,日頭偏西。我們在一處茶棚歇腳。茶水端上來,我正要喝,餘光里卻瞥見茶棚角落裡坐著個人——斗笠壓得極低,遮了半張臉,一身灰撲撲的衣裳,瞧著像個趕路的漢子。可那人端碗喝茶的手勢,五指輕輕攏著碗沿,指節細白,不像常年趕路的人。
我心頭一凜,沒有抬頭,只借著喝茶的功夫,又看了兩眼。
那帽檐底下,脖頸光潔,沒有喉結。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也細。
是個女子喬裝的。
她坐在角落裡,一碗茶喝了半天,帽檐始終沒抬。可我心裡知道,她那碗茶,根本沒喝幾口——她是在看路,看我們走哪條路。
她腰間繫著一隻半舊的皮囊,皮囊口扎著褪色的紅繩,墜著一枚銀飾。日頭底下一晃,我瞥見那銀飾上鏨著的花樣——蛇、蠍、蜈蚣,還有壁虎和蟾蜍。
五毒。
中原人家的銀飾,沒有鏨這個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身形,這手勢,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可一時又想不起來。我放下茶碗,招呼楊過:「過兒,走了。」
「這麼快?我還沒喝完——」
「路上喝。」我道。
我翻身上馬,眼角餘光里,那斗笠人依舊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馬跑出老遠,我回頭望了一眼。茶棚已經縮成巴掌大的一點,那斗笠人不知何時站到了棚口,正朝著我們這邊,站定了看。
我攥緊韁繩,心裡把那枚銀飾上的五毒,又過了一遍。
李莫愁的人。怕是追到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