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荒郊野店。
說是店,其實就是官道邊三間土屋,牆皮剝落,門板缺了半扇。我們到得晚,上房只剩兩間——郭靖一間,我和楊過擠一間。楊過倒無所謂,往床上一趴,先問:「有熱水麼?」掌柜的應著去了。我放下包袱,正要回屋,眼角卻瞥見櫃檯腳邊,靠著一件東西。
一把短刀。皮鞘,壓著花紋,鑲著銅釘。刀柄纏著舊布,磨得發亮,像是常年有人握著的。這刀不是店家的——擱在櫃檯腳邊,倒像是誰寄放在這兒,等誰來取。
我心裡「咯噔」一下,又仔細看了兩眼。那刀鞘上的花紋,我認得。嘉興那夜,程英說過——那送信人腰上掛的短刀,皮鞘鑲銅釘,壓著花紋,是南邊的東西。
大理的樣式。
我壓著心跳,湊到櫃檯前,裝作閒話:「掌柜的,店裡這把刀,是您的?」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不是我的。客人寄放的,說過兩日來取。」
「什麼客人?」
「南邊來的。」掌柜的撥了撥算盤,「這半月,隔三差五就有南邊客人打這兒過,往北趕路。有幾個在我這兒住過,說的都是南邊口音。」
南邊口音。大理來的。
我把這話記在心裡,又閒聊了幾句,才回屋。楊過已經打了熱水,正蹲在盆邊泡腳,見我進來,壓低聲音道:「你方才在櫃檯那兒磨蹭什麼呢?我打水的時候,瞧見灶房後頭有個戴斗笠的,鬼鬼祟祟的。你說這荒郊野店的,別是黑店吧?」
我心裡一跳:「斗笠?」
「嗯。」楊過道,「灰衣裳,斗笠壓得低低的,跟白天茶棚里那個,一個打扮。」
果然。
我心頭雪亮。白天茶棚里那個女子喬裝的斗笠人,一路跟著我們,跟到了這家店。
夜裡,我睡不安穩。楊過打鼾打得震天響,我披衣起身,想出去透口氣。剛走到檐下,忽然聽見後院有人說話。
聲音壓得極低,可我耳力好,還是斷斷續續捉到了幾個字。
「……劉婆溪……」
我腳步一頓。
「……書一直就在師父手裡。劉婆溪的長老、巫師、蠱母,都死了;寨子也散了大半,那捲書的事,如今只有師父還惦記著。」
另一個聲音,低沉,帶著南邊的腔調:「那師父這回上終南——」
「師父的性子,你還不清楚?」先前那個女聲冷冷道,「先上終南,別誤了大事。」
劉婆溪。長老。巫師。蠱母。五毒秘籍。
幾個詞像幾根釘子,一根一根,釘進我心裡。我貼牆站住,連呼吸都放輕了,順著牆根一點點探頭。月光照在後院,牆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灰衣斗笠人,正是白天茶棚那位;她對面,站著一個身形粗壯的漢子,衣襟敞著,露出半截刺青的胳膊,一看便是南疆那邊的打扮。
斗笠人說完,抬腳就走。月光在她臉上掠了一下——我看清了那半張臉。
兩年前,太湖廢祠外,我趴在草叢裡,見過這張臉。她提著燈籠在院子裡巡邏,腳步懶散,眼神卻從不漏人。
洪凌波。李莫愁座下的大弟子。
她果然一路跟著我們,一路到了這兒。
我悄悄退回屋裡,躺下,半天沒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方才那幾句話。
劉婆溪。這個名字,父親沒提過,母親沒提過,郭靖也沒提過。可「湘西」「沅陵」這幾個字,我前世是讀過的——苗家的寨子,養蠱的傳說,幾百年不斷。那樣一座寨子,怎麼會跟李莫愁扯上關係?
我忽然想起郭靖白天那句話:武三通兄年輕時,替段皇爺跑過很遠的差。
很遠。能有多遠?遠到湘西麼?
我又想起母親那句「在還帳的路上」,想起程英說的那把大理短刀,想起父親從前教我認字時,說過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段家有一門至高指法,傳到最後,沒傳全。」父親說這話時,眼神落在我並起的兩指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武三通的下落。段家的舊帳。先天功的殘篇。如今,又多了一座叫劉婆溪的寨子。
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裡轟然撞在一處,撞出一角來。李莫愁那身五毒神掌,前世書里從沒寫明來歷——如今看來,怕就是從這座寨子裡來的。而那樣一座與世隔絕的苗寨,外人如何進得去?如何知道寨里有那捲書?
除非,有人領著她進去。
我猛地攥緊被角。
父親。他年輕時替段皇爺跑過很遠的差。他心善,也大意。若是當年,他把一個中毒的女人,帶進了那座寨子……
我不敢再往下想。
窗外,風嗚嗚地響。楊過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又睡了過去。我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忽然想起一件事——洪凌波說「先上終南」。
終南。她也是往終南去的。
那她一路跟著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麼?是跟著郭靖,還是……跟著那把大理短刀,跟著那批大理來客?
那夜我做了個夢。
夢裡,江邊水霧瀰漫。一道身影立在岸邊,腰間懸著短刀,頭也不回地渡向江對岸。對岸的山影里,亮著一簇篝火,火光照出半截吊腳樓的檐角——苗家的吊腳樓。
那人始終沒有回頭。江水漫上來,漫過他的腰,漫過他的肩,最後連那柄短刀也沉進霧裡。我站在岸邊,怎麼追,也追不上。
醒來時,天還沒亮。枕邊一片濡濕。
我睜著眼,把那三個字,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劉婆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