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都一走,山門前劍拔弩張的氣氛便散了。丘處機把郭靖讓進重陽宮,奉了茶,敘過舊——問起黃蓉,問起馬鈺師兄的舊疾,又問島上這兩年的光景——這才問起正事。
「靖兒,」丘處機道,「你信里說,要送個孩子上山學藝——就是這兩個?」
郭靖點了點頭,把楊過和我的來歷簡略說了。說到楊過時,他頓了一頓,只道:「這孩子是故人之子,性子倔,可資質極好。我教不了他,想請全真代為管教。」他沒有提楊康的名字,可丘處機何等人物,看了一眼楊過的眉眼,便什麼都明白了。他沒有點破,只嘆了口氣:「故人之子……好,全真收。」
眾人敘舊行禮之際,我心頭仍懸著一事。山門對峙沸沸揚揚,洪凌波卻始終隱匿不出,她既已上山,必定是盯上了終南山內某處隱秘線索。眼下我與楊過正式入全真,等於主動踏入了她探查舊帳的核心範圍,往後山上,怕是明有宗門紛爭,暗有毒線潛伏。
楊過站在殿上,攥著衣角,難得一句話不說。
「過兒,」郭靖道,「快來拜見道長們。」
楊過上前,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丘處機受了,扶他起來,看了看殿下的弟子,道:「趙志敬,你過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道人應聲出列。他生得端正,眉目間卻藏著一絲精明,躬身道:「師伯有何吩咐?」
「這孩子,從今日起,便拜在你門下。」丘處機道,「你好好教他。」
趙志敬看了楊過一眼,垂手躬身領命,應答恭敬周全,可抬眼掃向楊過的一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敷衍與輕視,轉瞬便掩藏妥當,無人察覺。
我站在郭靖身後,看著趙志敬那雙眼睛,心裡「咯噔」一下。前世書里,趙志敬——全真三代弟子中的敗類,表面道貌岸然,內里一肚子算計。楊過拜在他門下,是原著里楊過吃得最苦的一段。這一世,我得盯緊了。
楊過倒是沒什麼反應。他朝趙志敬行了禮,叫了聲「師父」,便退到一邊,依舊安安靜靜的。退下時,他經過我身邊,極快地看了我一眼。我沖他微微點了點頭——去吧,我在這兒呢。他便轉身,跟著趙志敬走了。
輪到我了。郭靖道:「敦儒這孩子,在島上隨我學了兩年,根基還淺。他想到全真補一補內功的底子——還請丘道長看看。」
丘處機點了點頭,示意我上前。我定了定神,把全真內功的路數在體內走了一遍,又添了一手郭靖教我的北斗大法,一掌輕輕按在殿前那方青石上。掌風內斂不泄,全真真氣循正統路數流轉,盡數凝於掌底、不向外溢。青石表面看似紋絲未動,實則內勁沉凝規整,殿內一眾高手皆是內行,一眼便看出我根基純正、心性沉穩,眼神當即微變。
丘處機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這一手,是靖兒教的?」
「是。」我道,「郭伯伯教的北斗大法,是全真的路數。」
丘處機點了點頭,沉吟道:「根基紮實,真氣純正,難得的是沉得住氣。你既有心補全真根基,貧道便收你個記名弟子——不入門譜排行,藏經閣的典籍,你可自由翻閱。」
我心頭一喜,當即拜倒:「多謝丘道長。」
「不過,」丘處機又補了一句,「全真典籍,重在心法,不在招式。你能讀到什麼,讀成什麼樣,就看你自己了。」
我應了聲「是」。這句話,我記住了。
散殿的時候,一個年輕道人走到我身邊,微微稽首:「貧道尹志平,丘師父門下。武師弟若有用得著的地方,藏經閣的事,儘管來找我。」
我回了一禮:「多謝尹師兄。」
尹志平。這個名字,前世書里有一樁我不願想起的舊事。此刻他笑得光風霽月,眼神清正,我一時竟有些拿不準,眼前這個人和書里那個名字,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我只把那份警惕壓進心底,笑著道了謝。
晚上,郭靖把我單獨叫到屋裡。他關上門,從懷裡摸出一卷油布裹著的東西,遞給我:「蓉兒讓我帶上山的,說是給你。」
我接過來,拆開一角——幾頁手抄,黃蓉的字。蛇行狸翻的深層路數,點穴、解穴的訣要,一筆一畫,寫得比船上那捲還要細。
「郭伯母……」我捏著那幾頁紙,一時不知說什麼。
郭靖道:「蓉兒說,你上了山,根基要補,舊功課也別丟。她還說——」他頓了一下,難得笑了笑,「說你是個聰明孩子,就是心事重。到了山上,別光顧著練功,也學著鬆快些。」
我心裡又酸又暖。黃蓉的尺子,果然又量到了終南山。她從來不攔我練什麼,只在我每走一步的時候,把那杆尺往前挪一寸,讓我自己量著自己走。
「郭伯伯,」我低聲道,「您替我謝過郭伯母。」
「嗯。」郭靖道,「我明日便下山了。過兒就託付給你——你看緊他些。」
我點了點頭。郭靖拍了拍我的肩,沒再多說。
送走郭靖,我回到房裡。楊過蹲在門檻上等我,見我來,抬頭道:「武敦儒,郭伯伯明兒就走了,這山上,就剩咱倆了。」
「嗯。」我道,「你師父那兒,好好學。」
楊過「哦」了一聲,低頭揪著衣角,半晌,忽然小聲問:「武敦儒,趙師父……會不會好好教我?」
我心裡一沉,面上卻穩:「會。他不敢不好好教——郭伯伯的名帖,還在山上呢。」
楊過抬頭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他看似平靜應聲,眼底的忐忑卻藏不住。郭靖明日便走,偌大終南山,再無真心護他的長輩,陌生師門、未知前路,所有不安,他只能悄悄壓在心底,獨自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