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志敬
2026-09-19 00:44:24
作者: 天熱無雨
趙志敬教徒弟,是有一套的。
頭三日,他教楊過全真的入門吐納——只教口訣,不講要領。口訣背熟了,便讓楊過自己坐著「體會」。楊過問「師父,這口氣到底該怎麼走」,趙志敬便板起臉:「全真功夫,講究水到渠成。急什麼?」
楊過不敢再問,回去自己琢磨。琢磨不出,便來找我。
我在藏經閣落腳已有幾日。全真的藏經閣,比我想的還要大——心法、劍訣、陣法、丹道,一架子一架子碼得整整齊齊。我白日裡讀書,夜裡練功,易筋鍛骨與全真內功互證,竟比島上兩年還快些。全真的路數講究一個「正」字,正到我從前練功時那些隱隱綽綽的地方,忽然都亮堂了。
管藏經閣的老道人姓何,為人慈和,見我愛書,索性把鑰匙也給了我一把。我便主動攬下清掃的活兒,一來二去,整座藏經閣,倒像成了我半個書房。
我白日裡讀書,夜裡練功,偶爾抬眼望向終南山密林深處,心頭仍存一絲警惕。洪凌波上山後始終隱匿無蹤,既不摻和山門紛爭,也不現身滋擾,這般安靜絕非無事。她蟄伏不出,只會是在暗中搜尋終南山藏著的大理舊跡與父輩秘辛,這座看似清淨的道門仙山,底下早已暗流叢生。
可楊過那邊,卻越來越不對。
先是功課。趙志敬教的吐納,口訣是正的口訣,可每到關鍵處,他便藉故走開,從不指點。楊過性子倔,也不去求他,只自己一遍一遍地試——可沒有要領的口訣,就像沒有鑰匙的鎖,怎麼轉都打不開。
趙志敬教扎馬,只丟一句「扎就是了」;教劍,只比招式,不講劍意。楊過問得多了,他便沉下臉:「入門先練根基,問那麼多做什麼。」
他看似循規授徒,實則心底自有算計。楊過天資卓絕,又是郭靖親自託付的晚輩,若是悉心教導,他日必定遠超自己門下諸徒。他素來好名貪功、心胸狹隘,早已暗中忌憚,故而刻意藏起關鍵關竅,只想磨掉楊過銳氣、壓其根基,絕不肯讓他順遂成長。
那晚他沒練功,坐在藏經閣的門檻上,看著月亮,半天才悶聲道:「武敦儒,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再是雜務。趙志敬門下弟子多,掃殿、挑水、劈柴,全落在新入門的楊過頭上。楊過在島上被養了兩年,雖說不嬌氣,可也架不住天天從早忙到晚。他嘴上不說,夜裡來找我時,眼底全是熬出來的青。
有一回,鹿清篤當著眾人的面,把一摞衣裳丟到楊過腳邊:「新來的,去把師兄們的衣裳洗了。」楊過蹲在井台邊洗到半夜,回來時,眼圈有點紅。他沒說什麼,可那點紅,比說什麼都重。
他在江南被眾人善待、安穩度日兩年,早已褪去漂泊流離的狼狽,如今重回卑微勞碌、受人驅使的境地,嘴上倔強不說,心底的落差與委屈,卻一點點積在心頭。那眼底泛紅的血色,是少年隱忍的難堪,也是咬牙憋著的不甘。
「你才幾歲。」我道,「能忍,就是本事。」
楊過沒再說話。他在門檻上坐了很久,才拍了拍屁股站起來,道:「那我接著忍。等我忍出頭了,看誰還敢讓我洗衣裳。」
我看著他,心裡窩火,卻沒有發作。趙志敬是王處一的弟子,全真三代里的體面人;我一個新上山的記名弟子,跟他硬碰硬,只會讓楊過更難做。
「過兒,」那天夜裡,我把他拽到藏經閣後院,道,「把你師父教你的口訣,背一遍給我聽。」
楊過背了。我聽完,心裡更明白了——口訣是正的口訣,可教的人,只給了一半。
「你師父教的沒錯,就是少講了關鍵。」我道,「全真吐納,氣要沉,腰要松,別光想著往下壓。你試試,吸氣的時候把肩膀放平,讓氣自己落下去。」
楊過依言試了一遍,忽然「咦」了一聲:「順了?」
「順了就對了。」我道,「往後你師父教你的,你照背;練的時候拿不準,就來問我。」
我又把全真吐納的關竅,掰開揉碎講給他:氣沉丹田,以意導氣,不求快,只求穩。楊過聽得極認真,點頭點得像雞啄米。
楊過點了點頭,忽然道:「武敦儒,你說我師父是不是……不待見我?」
我沉默了一下:「他待不待見你,是他的事。你學不學得到本事,是你的事。兩碼事,別攪在一起。」
楊過低頭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行。那我好好學,氣死他。」
我也笑了。這個少年,從來不肯在嘴上吃虧。
可我心裡清楚,趙志敬這道坎,過不過得了,不在楊過,在趙志敬自己。送走楊過,我站在藏經閣的窗邊,遠遠看見清冷廊下立著一道孤峭人影,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死寂無聲地朝著藏經閣這邊凝望。趙志敬靜靜立在暗處,不言不動,盯著深夜湊在一起研學功法的我與楊過,眼底翻湧著陰晴不定的晦暗神色,夜風掠過,那點隱晦的惡意,隔著沉沉月色也分外清晰。
兩個少年深夜湊在一起,他眼裡那點陰晴不定,隔著月光,我都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