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處機傳喚楊過入室問話,定在三日後的清晨。
天光大亮,晨霧未散,整座重陽宮肅穆清寂,卻唯獨透著一股壓人的緊繃感。楊過被執事弟子引向靜室的一路,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唇線死死抿緊,看似倔強鎮定,我卻看得清楚,他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廊下陰影里,趙志敬靜靜立著,冷眼旁觀全程。他遙遙看向我,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隱忍多日的妒火、被拆台面的怨氣、拿捏把柄的篤定,盡數藏在那一抹笑里,再也遮掩不住。
靜室門前,楊過腳步微頓,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少年怯懦,沒有惶恐不安,只剩積壓日久的委屈、不甘與灼灼烈火。
我輕輕搖頭,唇齒微動,無聲遞出一個字:忍。
楊過眸光一凝,咬牙攥緊雙拳,抬手推門,大步踏入了靜室之中。
厚重木門合攏,隔絕內外聲響,也徹底鎖住了這場風波的核心。我立在門外廊下,靜靜等候,心底一遍遍復盤所有利害。
全真門規森嚴,私習邪功、心術不正向來是宗門大忌。趙志敬蓄意羅織的罪名字字誅心,一旦被丘處機坐實,楊過最輕也是逐出師門、逐出終南,重則廢去一身內功、徹底斷送武道前路。
這一等,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當靜室木門再度推開,楊過緩步走出。他臉色鐵青如鐵,面色難看至極,眼尾卻泛著一圈赤紅,顯然是強忍了滿腔委屈與怒火。
他抬眼掃了我一下,眼神複雜難言,一言不發,徑直抬步離去。
我剛下意識追出兩步,靜室內便傳來丘處機沉穩威嚴的聲音:「過兒,回來——貧道話還未說完。」
可連日磋磨、今日又遭無端構陷的少年,早已忍到極致。楊過頭也不回,腳步未停,聲音硬邦邦的,帶著破釜沉舟的倔強與酸澀,響徹廊下:「全真教的規矩,無非就是抄經、跪香、洗衣幹活、日日磋磨。我學不會這般修行,道長若是不喜,索性把我趕下山便是。」
我心頭驟然一涼。
我千叮萬囑讓他隱忍應對,避開鋒芒、留有餘地,可這孩子骨子裡的剛烈終究藏不住。委屈積壓太久,終究還是忍不住當眾頂撞了掌門。
靜室內,丘處機沒有再出聲傳喚,也沒有動怒斥責。
他獨坐靜室良久,任由殿外風聲掠過,沉寂許久,才命人傳我入內。
踏入靜室,香火清寂、氣氛沉凝。我不曾為楊過刻意辯駁喊冤,也不曾控訴趙志敬徇私偏袒、刻意構陷,更不扯門派私怨、不論人情偏袒,隻字字平實、句句公允地開口:「丘道長,過兒天資曠世、心性純粹,只是自幼孤苦、無人悉心引路。他如今缺的從來不是嚴苛規矩、反覆懲戒,而是一位肯真心授業、不藏私、不磋磨的好師父。」
靜室陷入漫長死寂,落針可聞。
就在我以為這番話會被默然擱置時,丘處機忽然抬眸,目光清亮,一語戳破所有隱秘:「你一心替他說話,可有人替你斟酌分寸?你夜夜在藏經閣私授他全真正功,以為貧道全然不知?」
我後背瞬間一涼,心底驟然警醒。原來我暗中授功、庇護楊過的種種舉動,這位道門大宗師,盡數看在眼裡、瞭然於心,只是一直隱忍不發、暗中觀察。
「弟子不敢隱瞞。」我垂首躬身,坦然認錯,卻依舊據理直言,「過兒所學,皆是全真正統心法;弟子所授,也皆是宗門正道根基。他資質絕頂、悟性通天,趙師兄所傳的殘缺皮毛,根本餵不飽他的天資,反倒會耽誤他的武道根基。」
丘處機默然不語,久久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複雜難言:「你說的是實情。這孩子是塊絕世璞玉,只是未經雕琢、性子剛烈;趙志敬那點粗淺手段、狹隘心性,的確磨不動他、也教不好他。可璞玉不經磨難打磨,終究難成大器。」
他話鋒一轉,點破其中宗門利弊:「只是你要明白,你不過是上山記名弟子,卻越俎代庖、代師授藝,傳出去,不僅趙志敬顏面盡失,連王師弟門下、乃至全真門規體面,都會惹人非議。」
沉吟片刻,丘處機最終定下調子:「此事,貧道暫且壓下,不予深究、不坐實罪名。楊過心性浮躁、頂撞師長,罰禁足三日思過。往後禁足期間,你不得前去見他,也不許再私授他全真正功。」
「弟子遵命。」我垂手應聲,恭敬領命。
退出靜室的剎那,我心底卻無比清醒。全真正統內功暫且停授無妨,可楊過這身曠世天資,絕不能困死在三日禁足、世俗門規里。正道功法不能教,我便尋別的路、傳別的法,絕不會讓他的修行徹底斷絕。
剛走至廊下,迎面便撞上等候多時的趙志敬。
他停下腳步,似笑非笑看著我,語氣帶著濃郁的譏諷與挑釁:「武師弟好手段。區區一個記名弟子,反倒有本事教導我三代首座門下的親傳弟子,真是本事不小。」
「趙師兄說笑了。」我神色淡然,不卑不亢,「過兒是您門下弟子,弟子只是同門問學、偶爾切磋,絕不敢越俎代庖、僭越師門。」
趙志敬輕輕頷首,緩緩與我擦肩而過,聲音不高不低,輕飄飄傳入我耳中,卻字字藏鋒、寒意徹骨:「是嗎?可他終究是我的徒弟。他練了什麼、學了什麼、私下得了誰的指點,我這個做師父的,自然要一一問得清清楚楚。」
我立在原地,靜靜看著他揚長遠去的背影,心底寒意一點點蔓延、浸透四肢百骸。
經此一事,趙志敬徹底記恨上了楊過,也徹底將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山門之內,明爭暗鬥的暗流,已然徹底成型。
當夜無眠。
我披衣起身,獨立院中,望著終南山沉沉夜色,將上山以來所有隱秘線索一一串聯、細細復盤。
洪凌波自上山之後便銷聲匿跡,如同滴水融入深山密林,無聲蟄伏、不見蹤跡;父親當年遺留的大理舊帳,懸而未決、不知何時引爆;藏經閣那張泛黃字條記載的「古墓派,林朝英」,連同尹志平黃昏那句藏著半生執念的「可還安好」……
所有散落的伏筆、隱秘的暗流、糾纏的舊怨,兜兜轉轉,最終盡數指向同一個地方——
終南山後山。
就在我心神沉凝、思緒翻湧的瞬間,死寂沉沉的後山深處,驟然炸響一聲悽厲尖嘯。
聲響又尖又長、穿透夜色,不像鳥獸哀鳴,不似風聲過境,反倒像人為催動的銳響,刺破整座終南山的寧靜,遠遠響徹重陽宮上空。
夜色驟然驚悚,晚風驟起,帶著山林深處的陰寒撲面而來。
不多時,守夜弟子提著燈籠、神色慘白、步履倉促狂奔而來,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懼顫抖:「武師弟!不好了!古墓方向……古墓山門前,驟然亮起火光!」
我心頭猛地一沉,渾身瞬間發冷。
突兀悽厲的尖嘯、沉寂古墓的異動、深夜驟然亮起的詭異火光。
所有蟄伏多日的平靜、層層掩蓋的暗流、宿命糾纏的舊怨,盡數在此刻撕破偽裝、轟然爆發。
我抬眼望向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後山,心底那根緊繃了數十日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嗡然震顫、徹底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