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拜師之後,小龍女授藝極嚴,也極細。
每日天不亮,楊過便在石室里扎馬、走樁、練劍。古墓的基礎劍法,與全真劍法截然不同:全真劍法堂堂正正,大開大闔;古墓劍法卻輕靈如燕,劍尖總在不可思議的角度轉折,一招一式都透著股冷峭的奇氣。楊過學得極快,幾日功夫,那柄木劍便在他手裡活了,舞起來劍光閃爍,石室里的燭火都被他帶得忽明忽暗。
我在一旁靜修旁觀,看著看著,漸漸看出些門道來。
古墓劍法的招式,處處都像衝著全真劍法的破綻去的。全真劍法走正,它便走偏;全真劍法求穩,它便求快;全真劍法以勢壓人,它便以巧破力。林朝英當年創這門功夫,分明是拿全真武學當靶子,一招一招地拆,拆得淋漓盡致。
有一日興起,我與楊過對練,我使全真劍法,他使古墓劍法,不過三招兩式,我便處處受制,劍尖總被他的木劍黏住、撥開,連一招完整的攻勢都遞不出去。收劍時我心頭凜然——古墓武學克制全真,果然不是虛言。
楊過也愣了一瞬,隨即眉開眼笑:「好傢夥,原來姑姑教的劍法這麼厲害!」
小龍女在門口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晚間,楊過又問小龍女:「姑姑,咱們古墓的劍法,為什麼處處都像衝著全真去的?」
小龍女沉默片刻,道:「祖師婆婆當年與全真祖師王重陽相爭一生。她創這門功夫時,每一招都想的是破他的招。」她頓了頓,聲音更淡:「後來王重陽到死,也沒能破盡古墓的劍法。」
楊過聽得眉飛色舞,我卻心頭一動——王重陽沒破盡?那全真藏經閣里,何以藏著那樣一張寫著「古墓派,林朝英」的字條?
我越看越心驚,也越看越入神。劍法是死的,氣是活的。我一邊看楊過練劍,一邊默察他體內真氣的走向——陰柔、輕靈,像山澗的溪水,繞石而行,看似柔弱,實則無孔不入。而我自己的真氣,純陽、渾厚,如烈日當空。一陰一陽,一正一奇,竟隱隱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呼應。
有一回,我隨口向小龍女說起全真劍法「攻守兼備、以勢為先」的道理,本是無心之言,她卻靜靜聽完,片刻後才道:「你倒是把兩家的長短都看明白了。」
我心頭一動,這是她頭一回,認認真真把我當個論武的人。
這一日,楊過練完一套劍法,累得直喘,湊過來問我:「武敦儒,你看我這劍法,跟全真的比,哪個厲害?」
「各有各的長處。」我道,「你姑姑教你的,是克全真的劍法;我練的,是全真的根子。兩套功夫放到一處,倒像……」我頓住,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
「像什麼?」楊過追問。
「像天生要配成一對。」我半開玩笑地道。
楊過「嘁」了一聲,翻了個白眼,轉身又去練劍。我卻站在原地,怔了很久。
傍晚,小龍女坐在石室角落,看著我們並排練功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淡淡的,卻帶了幾分罕見的鄭重:「你們可知,古墓派最高深的功夫,是什麼?」
「是玉女心經?」楊過搶著答道。
小龍女點了點頭:「不錯。玉女心經是古墓一脈的鎮派之學,練到極處,天下武學皆可破。當年祖師婆婆創這門功夫,本就是衝著全真去的,招招克制,連王重陽都奈何不得。可它有一樁天大的難處——」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們二人身上:「玉女心經,需陰陽二人,身心無瑕,氣息互補,互制互生,方可合練大成。單憑一人修煉,終究殘缺,極易走火偏差。古墓歷代傳人,多因尋不到合適的合練之人,將這門功夫擱置一生。」
我心頭猛地一震。
陰陽二人,氣息互補,互制互生——我腦中瞬間閃過前世記憶里那些關於玉女心經的記載。原著之中,小龍女與楊過合練此功,中途變故迭起,始終未能功成。而合練的條件,恰恰是二人心性契合、真氣相濟,差一分一毫,便是萬劫不復。正因如此,這門冠絕天下的武學,百年來竟無一人練成。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又看向不遠處楊過的背影。
我的真氣,純陽渾厚,是先天功、易筋鍛骨打底的正道根子;楊過的真氣,偏於陰柔,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躁意與靈動。一剛一柔,一正一奇,恰好是玉女心經最合練的兩路氣息。
我又想起楊過體內那點蟄伏的蛤蟆功。他的陰柔里混著霸道,躁而不馴,若單走陰柔一路,遲早要受其反噬;可若得玉女心經陰陽相濟的法門化之,那份躁意反倒能煉成一味大補之藥。一飲一啄,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數。
若我與過兒合練這門功夫……
可我也比誰都清楚這門功夫的兇險。前世記憶里,合練玉女心經的人,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場,一人失神,兩人同墮。越是天造地設的契合,越經不起半分差池。這條路,得慢慢走。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念頭。這些話此刻不能說,也不該說。楊過是小龍女的弟子,古墓有古墓的規矩,我貿然開口,只會壞了這份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何況玉女心經的心法,我至今一字未見,所謂合練,還只是紙上談兵。
我抬眼,恰好撞上小龍女的目光。她不知何時已從角落站起,正望著我和楊過並排練功的背影,眸色淡淡,辨不出情緒。
片刻,她忽而輕聲開口,聲音極低,像是對自己說的:
「你們兩個,倒像天生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