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匣分作三層,層層疊疊的金葉子薄如蟬翼,大小如小兒手掌,足有近千枚。
陳牧只拿指尖略一翻檢,便判斷出這些金葉每片約重三錢。
千枚之數,合黃金三百兩上下。
按官兌一比十,少說也值三千兩白銀。
陳牧見狀也略微詫異。
聽起來三千兩不多,可陳牧清楚,尋常人家一年到頭能賺夠二十兩紋銀就不錯了。
就連他自己,有著系統結算,至今攢下的家資也不及這個數。
販私鹽雖然賺錢,可馬三一個人就能攢下如此多家資,恐怕他在馬幫中的身份也不簡單。
不過現在應該沒人知道他死在陳牧手裡,倒也沒什麼擔憂。
「這下面還有東西。」
秦鐵崖發現下層還裝有銀票。
算上金葉子,加起來攏共近五千兩銀子了。
「收起來罷,應該夠了。」
陳牧把木匣推給秦鐵崖。
兩人又從鋪中找了幾身馬幫人的灰布衣裳換上,拿上令牌信物。
「這下好了,我們就用白馬鹽幫的身份進場,先把青蘿買下來。」
秦鐵崖心下稍安。
可陳牧卻沒這麼樂觀。
但能來這鬼市大集拍賣的,誰又能薄了家資?
「先看吧。實在不行,直接動手搶人。」
聽陳牧這麼說,秦鐵崖嘿然冷笑:「那正好,省錢了。」
陳牧當即招呼:「走!」
兩人相繼走出白鹽堂。
鋪子外,人流已在往同一個方向匯聚。
拍賣場就在島的制高點。
三十二根黑木柱撐起七重樓檐。
朱紅燈籠垂掛層層檐角,比之長興鎮中最大的酒樓還要氣派。
陳牧看得搖頭,總算知道為何官府也剿這水寨不滅了。
能大興土木搞起這些建築,恐怕這三十八個寨子裡有不下數千壯丁。
這些人閒時漁獵,拿上刀就成了匪。
關鍵這水寨騎兵進不來,大船也靠不了岸,就連步戰精銳也無法結陣。
想要剿匪恐怕只能派上數千軍中好手,一座座島殺過去,官府現在哪有這個餘力。
思索間兩人到了拍賣行入口。
守衛看了眼兩人裝扮,等陳牧亮出鹽幫令牌,便放行了。
「兩位,這是您二位的號牌。」
「今晚拍賣共分上下兩場,拍品冊子稍後送達。」
有婢女在前引路,領陳牧兩人來到場內。
這是個環形大廳,穹頂開有九孔,月光直射而入。
當中置了一方黑色石台,所有拍品必須放在這石台上,由「鑒燈」照著展示。
兩人只被引到第四排的座位,手邊有矮几,茶盞。
整個拍場設置三檔座次,陳牧坐的是底層大廳的散客位。
二樓三樓各有數間不露臉的暗閣,供大人物用。
「師弟,你看。」
秦鐵崖在旁提醒。
陳牧發現桌上已有人呈來了拍品冊目。
他拿起來翻了翻,好東西還不少。
入品丹藥、武學秘籍、奇珍異寶皆有。
甚至還有州府發下來的鹽引,和塢堡私鑄的兵甲和強弓勁弩。
這些東西平日裡誰碰了都是掉腦袋的事,在這裡卻能光明正大買賣。
陳牧又翻過一頁,突然目光定住了。
這一頁赫然是下半場的拍品。
第一項就寫著「瓷兒」,賣家浮浪礁,紅綃娘子。
「看來有得等了。」
陳牧把拍品名目遞給秦鐵崖,讓他也過目。
秦鐵崖看後目中煞光一閃,冷笑:
「這穆三娘當真該死,等救回小師妹我定教她好看。」
陳牧不置可否,也起了殺心。
正當此時,兩人身旁座位陸續有人落座。
陳牧和秦鐵崖也就收了聲,靜等拍賣開始。
「不知這位馬幫的兄弟怎麼稱呼?在下呼延灼,看兄弟面生得很吶。」
旁座那人忽然開聲,朝陳牧搭話。
此人穿一件翻毛灰鼠皮袍,腰束銅扣革帶,濃眉深目,顴骨高聳,下頜蓄著短須。
一看便是北邊草原人的長相。
說話時他坐得離陳牧不遠,身旁還跟了個光頭大漢。
那光頭一襲暗黃僧衣,半袒右肩,頸掛一串烏黑念珠,面無表情立在後側,一言不發。
陳牧多看了那光頭兩眼。
此人呼吸極緩,氣機內斂。
其渾身肌肉像銅鐵澆築,隱隱透出的血氣恐怕不在秦鐵崖之下。
竟是個通脈高手!
陳牧立刻想起北地關外的一些傳聞,又看這裝束,遂淡淡開口:
「這位大師,莫非是佛門密宗的修士?」
呼延灼一聽,當即笑著擺手:
「說笑了,不過一家僕罷了。」
見他不肯介紹,陳牧愈發察覺異常。
哪個家僕能和主人同席?
陳牧對草原人了解甚少,現在也無心橫生事端,應付兩句就不再開口了。
呼延灼討了沒趣,便也離遠了些。
只是餘光還不時盯著陳牧,隨後偏過頭去,和那僧人模樣的武者用胡語嘰里呱啦說了一通。
陳牧聽不懂胡語,卻本能感覺到那僧人看自己的眼神凌厲了幾分,似不懷好意的模樣。
這讓他暗暗皺眉。
索性不再理會,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把注意力放回石台上。
正當此時,拍賣開始了。
一個紅衣似火的女人走上台。
那女人約莫三十來歲,身段豐腴,長發半挽,耳垂兩串細長銀墜隨步輕晃。
一雙鳳目顧盼生輝,笑起來給人魅惑之感。
秦鐵崖在旁一盯,立刻小聲道:「她就是穆三娘。」
陳牧暗開天眼望去。
這位紅綃娘子身上氣息駁雜。
實力倒不差,看起來有蘊氣大成的修為,在水匪中可稱一流了。
她站定台中,不疾不徐環顧一圈,笑吟吟開口:
「今夜月晦,陰氣最盛,正是我鬼市開張的好日子。」
「奴家紅綃,替島上三十八位寨主先給各位貴客問個安。」
「規矩想必都懂,奴家就不多嘴了。只一句,錢貨兩訖,出了這玄珠島,死生由命,莫怪旁人。」
滿場無人應聲,都是懂規矩的人。
穆三娘當即擊掌,隨後喝令:「起燈!」
霎時拍場四周亮起一圈慘白燈火,將中央黑色石台照得纖毫畢現。
第一件拍品由四名壯漢抬上石台。
陳牧對兵器秘籍丹藥都沒興趣,閉目養起神來。
上半場拍得很慢,叫價聲此起彼伏。
陳牧中間只出手一次,花八百兩銀子買下一本殘缺丹經。
秦鐵崖略有意外,陳牧竟是自己掏的錢。
陳牧也是臨時起意。
他時常結算得到許多丹藥,卻不知名目與藥效。
方才見拍品中有這殘缺丹經,便動了心思。
此世丹分九品,然尋常煉丹師幾乎都煉不出入品丹藥,大多只能算藥丸子。
蓋因丹術傳承多在那些玄門大宗中秘藏。
這本丹經也不過是野修的手札,所以才不值錢。
陳牧也沒想著憑其學會丹術,只想多辨認一些丹藥特性。
當下他只簡單翻看了一遍,就將其收起。
很快,上半場所有拍品落錘,旁座呼延灼接連出手,拍下了不少好東西。
丹藥、秘籍皆有,出手闊綽至極,引不少人矚目。
陳牧沒太在意,反倒是最後一件拍品讓他有些詫異。
那是一顆夜明珠,說是舊時貢品,有玄牝珠的名頭。
穆三娘宣稱是古墳里掘出,含在一位前朝公主喉中,起屍時肉身不腐。
陳牧沒從那明珠上看到靈光,心知這多半是包裝過的說辭。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拍下這明珠的是個熟人。
二樓七號包廂里,一道干啞聲音喊出價碼:
「一千二百兩,這顆玄牝珠,老道要了。」
這價格一出,滿場無人再爭。
陳牧側目望去,眉頭深皺。
就見那七號包廂簾幕微動,露出一隻枯瘦手掌,往下一拋。
兩沓銀票飄落台上。
「原來是李道長大駕光臨,這顆明珠是您的了。」
穆三娘笑得更深,語氣里全是奉承之意,如見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