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風寒。
陳牧身形如電,掠過一棟棟屋檐。
這城東長街上,正有兩道黑影一前一後,疾速奔行。
他前面那人輕功不弱,腳下像踩著水草,靈動如蛇。
陳牧的八步趕蟬爆發力更猛,每踏出一步,整個人就像被弓弦彈射出去。
兩人間的距離在飛快縮短。
那黑衣人回頭看了一眼,似被陳牧的速度嚇到,猛一扭身鑽進了巷子裡。
陳牧眉頭一皺。
八步趕蟬利於直道奔襲,在七拐八彎的窄巷裡施展不開。
他索性提氣躍上牆頭,飛檐走壁,遠遠吊住那人。
如此一來,那人沒能甩開他,陳牧也沒能立即追上。
前後半盞茶工夫,兩人橫穿承天街,又繞過巡檢司後衙,一路往東。
前方忽然開闊起來,遠離了聚居地,出現泥土馳道。
陳牧抬眼一看,心中微動。
他們竟是衝著城牆根的東門大校場去了。
那黑衣人回頭,似也看到陳牧仍如跗骨之疽,急了,筆直衝向軍營方向。
營牆外有兩隊巡夜的兵卒。
那人卻像知道哪段牆有缺口,身形一晃就翻了進去,再不見蹤影。
陳牧落在百步外的暗處,目光冷沉,沒有貿然跟進。
「軍伍中人?」
他有些拿不準了。
先前追逐中,他已經探出那人修為至多不過蘊氣中期。
其氣息駁雜,並非什麼高手。
雖然如今也不過蘊氣七重,可諸般手段齊出,尋常通脈也難在他手下走出十個回合。
是以他並未將那黑衣人修為看在眼中。
不過對方對城中街巷和軍營布防極為熟悉,絕對不是普通賊人。
深更半夜,闖來武館,又不驚動正門。
他想做什麼?
陳牧在暗處立了片刻,神識跟著那人,見他進了一處營房,忽然輕輕笑了。
「既然你要裝神弄鬼,那我就進去看看。」
他不再猶豫,展開鬼影步,貼著牆根掠至一處巡邏死角。
等避開兩班巡夜兵卒,陳牧無聲翻入營中,誰也沒驚動。
夜風卷著校場上的沙土,遠處馬廄里響起幾聲低低的馬嘶。
陳牧像一片影子,貼著營房外側移動,很快摸到了那處亮燈的營房外。
裡面正有人小聲匯報。
「大人,屬下辦事不力,未能送達書信,還請責罰。」
陳牧指尖點出一縷極陽真氣,輕輕戳在牆壁上,霎時如刀切黃油,無聲間捅出一個孔洞。
裡面有火光透出來,陳牧湊過去查看。
就見內中那黑衣人正膝跪在案前,雙手呈上封密信。
而那案後盤坐之人,身披玄鱗鐵甲,腰佩三尺長刀,生得鷹目鉤鼻,面容冷酷。
陳牧一眼認出,其竟是當初打過照面的趙東!
那白天死的是誰?莫非他竟是裝死?
不對!
陳牧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
當時他以神識探查,趙東私府中那人絕對是死了。
可現在想來,那人遭一劍穿喉,臉上染血,只是看著與趙東酷似,並非他本人。
這是找了個替身假死,金蟬脫殼!
陳牧幾乎立刻洞察了趙東耍的把戲,當下靜心聆聽內中的動靜,想弄清他在搞什麼鬼。
此刻裡面那黑衣人呈上密信後,趙東將其接過,按在桌案上點了點。
黑衣人開始詳述他被發現,一路逃回的經過。
火光映著趙東冷厲的眉眼,也不知他想了什麼。
片刻後他忽然問道:「甲七。」
「跟我出來這一行軍府密探中,你的輕功應該是最好的罷?」
「你說發現你的是那柳擎蒼最小的弟子?」
「連你竟也甩他不掉?」
那被喚作甲七的黑衣人立刻恭聲垂首,不敢辯駁。
「確是那陳牧。屬下無能,險些誤了大人機要,願領責罰。」
趙東聽完眯起眼,片刻後忽然揮手道:
「罷,你下去罷。」
「如今我已假死脫身,不日就將動身北往,迴轉軍府。」
「爾等速去準備,這封密信我自會處理。」
那密探甲七聞令,頓時渾身氣息一松,如蒙大赦般退出營房。
外面的陳牧此時目中詫光連閃。
聽這趙東口吻,他竟是北涼軍府的人!
身邊甚至還跟了黑衣人甲七那樣的死士密探。
難怪!
陳牧恍然。
難怪這趙東區區一個把總,卻能在長興鎮如魚得水,稱霸一方。
看來是軍府中有人幫他運作,特意安插他在這北地後方。
目的就是要他成為一顆釘子!
守著南下的水陸要道,探聽情報。
甚至就連他平日貪財好色,與赤鯨幫種種衝突,恐怕也是為了遮掩身份。
只是這樣一來陳牧又生疑惑。
如果趙東當真是軍府密探……
此前為何又將那「誅長生」的血字令書送到自己等人手中?
「隔牆聽了這麼久,閣下莫非還不打算入帳一敘?」
「難不成要趙某人現身請你?」
說這話後,他周身氣勢陡然放開。
散出的氣血在背後蒸騰成霧,凝成一尊形似龍面鷹身的異獸虛影。
陳牧心中大驚。
這竟是氣血凝形的手段!
他竟是修到了武道換血境的先天高手?
和柳擎蒼修為相當!
這發現讓陳牧心底一沉,知道所有人都被趙東騙了。
此刻已被他發現,若是逃跑,反而顯得心虛。
陳牧思索過後乾脆現身,大搖大擺走進了營房。
房中火光幽暗,屋角擺著兵器架,當中有個長興鎮周邊的地勢沙盤。
趙東端坐在上首長案後,看清入門的是陳牧,立刻眼中閃過精芒。
「倒是我趙某人看走眼了。」
「當初在瓦礫坊見你這屠戶,就感覺你身上血氣有異。」
「不料短短時日竟成長到這般境地,呵呵,有趣……」
聽他直接道破了自己的根底,陳牧暗暗皺眉。
「我這點手段怎抵趙把總藏得深?」
「這長興鎮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被你玩弄在鼓掌中。」
「今日這齣假死大戲更是精彩。」
陳牧語氣平淡,說話時來到長案前盤坐,與趙東四目相對。
他這時才發現,桌上的火光照見的,是一張城中布防圖。
趙東見他餘光下望,也不知道作何想法,忽而笑問:
「你能看懂?」
陳牧皺眉,如實搖頭。
「我若能看懂,又豈會是個屠子。」
那圖上遍布硃筆圈點的符號,還在標記,陳牧不明其義。
聽陳牧自嘲,趙東也未就這個話題糾纏。
「無礙,這世間通軍略者眾,能在武道一途走遠的,少之又少。」
「你能坐到我面前,已說明了本事。」
「既然來了,那就正好。有些事情我需要有人去辦,原本打算留下密信給柳擎蒼。」
「不知你願不願替你那師父,接下這送死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