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茫盪山北。
密林深處,寒風簌簌,時有蟲鳥啼鳴。
陳牧踩過腳下枯葉,按著刀柄獨自前行。
他身上玄衣染了些許塵埃,背負著破日大弓,周身像纏了一層黑影。
祁山不見蹤影。
陳牧卻對著空氣自語。
「此地離你說那處『雷淵』還有多遠?」
隨著這話音,陳牧周身的影子一陣涌動,傳出沉悶的回應。
「回稟主人,我們已過了清風峽與黑水澤。」
「只要再翻過前方狐仙嶺,就能望見那條雷淵地縫了。」
陳牧聞聲眸光微明。
「哦?這麼說快了?」
「狐仙嶺又是什麼地界?說來聽聽。」
陳牧不疾不徐走在林中,隨口詢問遁在影中的祁山。
「此嶺是虎王座下八方妖將之一,月仙子的洞府所在。」
「不過其生性好客,喜交生人,主上若是小心些莫要得罪,應當可以安穩借道。」
空氣中再度響起應答聲。
陳牧靜靜聽著,心神放鬆。
這林子裡他用神識探過了,沒什麼危險。
兩相對比之下,他腦中不經意閃過前兩日的艱難。
他先是騎著影豹跋山涉水,飛馳橫渡百里深林。
路上順手滅殺了不下十頭妖獸,加上每日結算,斬獲頗豐。
可路上也略有波折。
祁山在一場戰鬥中受傷了。
那是一頭三目老猿,九階圓滿的修為,體魄強悍至極,隨意出手就是開山裂石。
陳牧當時駕馭祁山凌空飛渡,躍過清風峽,本想趕路就走。
誰知那老猿盪下懸崖,嗥叫著從天而降,無由來就是一場惡鬥。
這妖物眉心開了一枚赤紅豎瞳,乃是其天賦神通。
鬥戰之時可綻出刺目金光,釋放神火聚鞭,絞殺敵手。
陳牧一個照面堪堪抵擋那老猿的捶擊,結果被這異瞳神火偷襲。
那火光遇水不滅,能洞穿金石。
陳牧照面之下吃了大虧,險些遭其燒穿臉皮,眼角留了一道小疤。
隨後又被那狹窄谷地限制展不開身法,只能遁走,被那老猿攆得頗為狼狽。
最終還是靠著祁山硬擋一記神火鞭,陳牧才得以脫身。
等出了清風峽,陳牧才發現祁山側腰也被燒穿一個焦黑血洞,久未彌合。
那殘留的火毒如附骨之蛆,痛得祁山連奔行都不穩了。
陳牧手裡的丹藥投餵下去也難以治癒。
最終陳牧只能下地行走,讓祁山借影遁的神通藏進自己影子裡修養。
不過他也藉此發現了影遁神通的另一重用途。
祁山遁入陰影后原本只能維持數十息就會被迫現身。
可他的氣息和陳牧融為一體後,立刻形成了氣機勾連。
經由體內那枚雷印牽引,陳牧只需催動陰葵雷種,分出些許雷氣渡過去,就能維持它這影遁神通持久施展。
如此一來祁山傷勢得到緩和,陳牧身上也罩上了一層妖氣。
此刻的陳牧體型魁梧,玄衣染血,周身妖氣繚繞。
乍看去就像一頭剛吞了血食的化形大妖行走在山林間。
以至於後面路上遇到的小妖精怪都驚慌退散,讓他趕路順暢了不少。
不過像今日這麼平靜還是過於異常了。
陳牧來到這深林中已有小半日,沿途沒見過一頭妖獸。
「不對……」
他忽然停下腳步,問祁山道:
「你說這狐仙嶺是一方妖將的地盤,為何這山中全是尋常野獸?」
這話出口,祁山也沉吟了片刻。
隨後陳牧腳下影子一陣蠕動,化出祁山的影豹真身。
「回稟大人,此事確有蹊蹺。」
「請容屬下外出一探。」
說罷,他也不等陳牧回復,再度遁入林間的暗影,貼地游向山林外。
陳牧也不急切,耐心等著他回來。
從剛才祁山講述中他也得知了這狐仙嶺地界的根底。
說是那嶺上有一白雲洞,洞中住著月仙子。
其實為一頭化形的狐妖,統領此嶺周邊數十洞府的山野精怪,聚成妖兵,聽命於那茫盪山君。
具體的情況祁山也所知不多了。
但傳聞稱那月仙子有稀薄的「心月狐」血統,自視為天上星君後裔。
凡過此嶺的妖怪都稱其好客心善,素來無有惡名。
陳牧剛剛就聽到這裡,其他一概不知。
他心底是根本不信這傳聞的。
這世間哪有好妖?
陳牧一路走來見過與殺過的,皆是窮凶極惡之輩。
就算像祁山這般從未出過山的貨色,當初都還敢來襲殺陳牧。
那所謂月仙子能修到化形,成一方山主,手下該不知沾了多少人命與妖血。
就在這時,前方林中妖風一卷。
祁山回來了。
「主上,情況清楚了。」
「咱們趕巧了,今兒個有喜事啊!」
隨著祁山開口,陳牧目光逐漸訝然。
「你說那月仙子在山中宴請百妖,品酒論道?」
「怎麼?莫非我們也能去?」
陳牧感覺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祁山卻道:「當然能去。」
「那月仙子素有好客之名,開這百妖宴也不是一兩回了。」
「我等只需備上薄禮,就能上門討一杯仙釀來喝,補益修為,洗鍊血脈。」
「周圍山林里的小妖精怪現在都應該上白雲洞吃酒了。」
說到後面祁山語氣已是壓抑不住的期待。
陳牧藉由雷印能略微感知它的情緒,心知這廝當是沒有說謊。
這麼說來這百妖宴似乎還真能去一遭?
那酒能讓祁山這些妖類修為大進,自己若是吃了想來也有好處。
想到這陳牧不由笑了,下定決斷。
「走,去湊湊熱鬧。」
「你莫要現身,幫我藏好氣息。」
陳牧當即喝令,命祁山遁身化影。
隨後他展開八步趕蟬的輕功,掠地疾馳,朝祁山指引的方向奔去。
如此一路穿林過隙,奔馳半個時辰,陳牧終於出了這昏暗密林,見到天光。
他赫然站在一處丘陵斷崖下。
身後是蒼茫林海。
前方則是一片浩蕩青山,綿延起伏。
此刻這山腳下正是一片熱鬧光景。
四面八方的山林岔道中,皆有如陳牧一般的訪客行出。
有山鬼身披藤蘿、戴花冠,赤足行在溪畔,牽著一頭靈鹿孤身上山。
亦有坐著八抬輦床的化形大妖,由一眾小鬼精怪敲鑼打鼓迎接。
還有許多草木樹精一屬的異類,半似人形半似木樁,結伴遊在山中。
陳牧看得稀奇,當真是大開眼界。
當下他就想縱身掠下這林畔的斷崖,也加入那拜山隊伍里。
誰知旁處倏而響起一道清朗的男子嗓音。
「道友,請留步。」
「前方山中有異,還是莫要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