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牧也不知在這紫陽道宮中走了多久。
他跟著前方老道腳步穿過宮殿廢墟，七拐八繞。
最終來到一處相對完好的大殿前。
這大殿石門高逾三丈，通體幽沉不見光，落滿浮塵，唯獨兩隻獸首銅環上有人觸碰的痕跡。
百目道人抓住那銅環輕輕叩擊。
「砰、砰砰——」
三聲輕響過後，兩扇大門轟然對開，緩緩露出通道。
「隨我來罷。」
「先入這傳功殿說話。」
陳牧這才發現門前廢墟里掉著一塊刻有「傳功殿」字樣的門匾。
這讓他心中微動，迅速跟上。
這裡面保存看著相當完好，立有一排排書架，上方藏有許多竹簡與書卷。
只不過陳牧敏銳發現這些書架同樣落滿浮灰，不像有人打理的樣子。
他路過時稍一停步，仔細瞧看身旁的架子。
結果發現這上面的書冊俱都是無字天書，根本沒一個字。
他腦中思緒稍一流轉，就暗暗生出明悟。
此間內景天地一切都是按主人心念顯化。
這些書冊也即是百目道人，或者說三百年前的紫陽真人的記憶顯化。
在此消磨這麼久，又受妖魔殘魂侵染。
他如今還能清醒記得的東西，恐怕早已不多了。
陳牧當即不再關注這些蒙塵的書卷，跟著百目道人一路前行，來到傳功殿最深處。
此間燃著幽幽青火，照亮一方黑石坪，其上置有蒲團，矮几。
看樣子是百目道人日常行靜功的居所。
「坐吧，且與我老道說說閒話。」
他持著那方玄雷鼎落坐蒲團，袖袍一揮，掃除對座的浮灰。
陳牧心領神會，立刻學他的樣子盤膝落坐在矮几對面。
「不知前輩想聽什麼？」
他主動開口試探，語調既不諂媚，也無傲慢。
就真如同陪家中長輩一般，並不提自己心中好奇，只當閒談。
百目道人此刻臉上諸多細小眼睛已經閉合了。
或許該叫他紫陽真人。
此刻他神情溫煦許多，望著陳牧開口：
「你便說說當今時勢。」
「你說武道當興，又是如何個興法？」
「現今是何年月？誰主天下？莫非我道門當真無人了？」
他語氣不似百目齊睜時咄咄逼人，可口吻仍舊帶著不信。
陳牧見狀迅速在心中整理好措辭，把自己所知一一道出。
「前輩，當今天下號稱大玥，建元逾三百載，已是動盪四起。」
「晚輩出身的北地兵災連年，塞北草原有天狼妖庭窺伺。」
「關內亦有茫盪山中群妖嘯聚，動輒吃人毀村，民不聊生。」
「當世武夫多有斬妖除魔之舉，半是為公義，更多卻是持之修行，獵妖取血，淬鍊己身。」
「至於道門，晚輩見地有限。只聽聞如今還有三山正統流傳，聲名顯赫，並未斷絕。」
聽陳牧介紹了概況，紫陽真人眸光微眯，倏而撫須低笑。
「好個殺生即是修行。」
「沒想到悠悠三百年過去，世間還是妖魔當道。」
「你等武夫的心氣倒是比之我輩當年更為凌厲，可惜……」
他說到一半搖頭，似心有評斷，卻不想輕易出口。
當下這道人主動轉換話題。
「小輩，我且問你。你身上那玄淵龍屬的氣息由何而來？」
「把你先前所言龍王授法一事細細講與我聽。」
「此事說來話長……」陳牧當即應答如流，將自己此前經歷一併告之。
紫陽真人聽完久久無言。
當聽聞那條陰山龍王命數斷絕，自去北海尋冢後，他也不由眼露悲哀。
「沒想到玄淵龍族也絕嗣了。」
「如此，你來得倒是正好。」
他忽而莫名其妙轉變口風，探手一招。
陳牧目光微動，就見眼前虛空閃過一陣雷光。
隨後那方玄雷鼎憑空浮現，落在身前的矮几上，只顯化出半掌大小。
這老道手掐法訣，打出一道靈光印上鼎身。
這小鼎立刻一震，從中噴吐出一顆碧色通透的明珠，隱現流光溢彩。
「你且把這顆龍珠一併收下，其中醞有一滴北海寒螭的真龍源血。」
「將來若遇玄淵龍族遺脈旁支，可以此珠相贈，助其蛻去凡骨，化蛟成龍。」
他說這話時掌風一拂，那枚鵝蛋大小的龍珠便緩緩飛至陳牧眼前。
「北海寒螭？」
陳牧目露驚奇，探掌接過這龍珠，想要查看。
誰知這龍珠觸碰他的手掌立刻化成一道碧色神光，繞他周身一卷，遁入眉心靈台。
陳牧霎時看到了許多個零碎的畫面。
他仿佛化身一條北海老蛟，翻江倒海，興風作浪。
某一日忽有仙人乘風而來，其面容模糊，身披紫袍。
其揮手一道劍光橫貫百里，劈波斬浪，將這頭惡蛟懾服。
「即日起，你便為我派護宗靈獸，賜號玄淵。」
那道人聲音如黃鐘大呂，隨著一道靈光打入，陳牧便見那惡蛟當場蛻變。
周身舊鱗片片崩落，生出雪色晶瑩的銀鱗。
身下長出五爪，騰空而起，隨那道人乘雲而去。
那道人只是隨意出手，竟是將一頭雜血惡蛟點化，化為螭龍。
「這便是玄淵龍族的由來？」
陳牧心中震撼，隨即浮現疑惑。
那道人是誰？莫非三百年前真有仙人能馭龍乘風？
可那道人體型看著不似眼前的紫陽真人。
似乎猜出陳牧的疑惑，紫陽真人淡淡開口：
「你方才所見乃是我派第三十六代掌教真人點化寒螭的幻象。」
「那條老龍早便隨我北帝派一併隕歿。」
「這珠子是其所留，內中本還藏有其半縷殘念，你當早已見過她了。」
說到這裡，這老道目光幽深，唇角勾起玩味笑容，似乎覺得有趣。
陳牧卻有些不解。
他何時見過那蛟龍？莫非是指方才經歷的幻象？
就在這時，傳功殿外傳來腳步聲。
「師兄，人我帶來了。」
青鸞女道的聲音悠悠傳來，伴隨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步近。
陳牧一眼回望，頓時目露詫光。
「阿珠？」
他豁然起身，望著那一臉茫然跟進來的漁女。
阿珠原本因為突然被青鸞娘娘召喚，領來這未知處，心中還有忐忑。
此刻驟然見到陳牧也在，她立刻目露驚喜。
「陳牧！你怎麼在這裡？」
「是你讓娘娘喚我來的？」
她絲毫沒有生分，直喚陳牧的名字，一雙明眸閃亮晶瑩，似想聽陳牧應「是」。
可陳牧此時腦中電光一閃，驟然想到一個可能。
自己來島上接觸過的生人，除了青紫二道，便只剩下阿珠這個懵懂的漁家女了。
她似乎從第一眼就對自己暗生青睞，百般親近，甚至有些過分熱情。
陳牧聯想紫陽老道方才那含笑一句機鋒，終於品出其中滋味。
「我當早已見過她了。」
「原來如此……」
陳牧目光複雜，望向阿珠，忽而探掌前伸，出言相邀：
「北海龍女。」
「你可願隨我出去，見見如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