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站在谷口,手中拎著葫蘆飲了一口酒,並未貿然踏入。
他身為茫盪山君座下實力最強的妖將,自然通曉這山中諸多隱秘。
眼前這雷淵地縫最深處,便是那有名的妖穴死地。
這谷口本該看見一方綠洲蜃境,此刻卻消失了,露出滿地屍骨。
他對這些屍骨沒什麼驚訝,只是不解這谷中封禁如何被破開。
過往百年間不是沒有妖怪想破解谷中封印,入內尋寶。
然而每每有妖怪闖入,最終都無人生還。
晏青曾被派遣下來探查過幾次。
他憑藉妖識窺視,發現闖入谷中的妖怪俱都被迷了心神。
如同行屍走肉,茫然遊蕩在谷中。
最終迷惘在山谷深處,神魂崩滅,肉身腐朽,成了屍坑中一員。
屢番探查無果,最終就連山君也不敢輕闖。
晏青雖然生性自負,卻不會拿自己性命冒險。
此刻他背負紅纓劍,盤膝坐在谷口崖壁上,冷冷望著前方萬屍坑。
「若你當真能出來,倒也算有幾分福緣。」
晏青能清晰感受到陳牧的氣息。
那個射冷箭偷襲自己的小子就在裡面。
他倒要看看這小子能不能活著出來。
風從地縫深處灌上來,卷著一股腐臭的焦糊味。
晏青又灌了一口酒,將葫蘆擱在膝頭。
他盤坐的這處崖壁正對谷口,陳牧若出來,必定從他腳下經過。
以逸待勞,守株待兔,本就是他最擅長的打法。
正當他打算就在此處飲酒聽風之際,忽而聽聞山谷外傳來陣陣腳步聲。
「嗯?」
晏青側了側耳,妖識如潮水般鋪開。
腳步聲整齊,甲葉碰撞聲清脆,不止一人,是一隊。
「原來還有幾隻蟲子……」
晏青瞳中忽而閃過一抹赤紅流華,勾起冷笑。
他妖識放開,窺探到三百米外的後方山谷。
這地縫裂谷之下,赫然闖來了一群鎮魔司玄衛,正朝妖穴方向摸索而來。
晏青逐一掃過,十二人,玄甲佩刀,氣息皆在通脈中後期,算得江湖中一流好手。
可惜還不被他晏青放在眼裡。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倒也不妨先解解乏……」
晏青一口飲盡葫蘆中酒,隨後長身而起。
他縱身掠離崖壁,落下谷底,負劍而行,腳步不疾不徐。
就似在等魚兒入彀一般,朝那方向緩緩而去。
同一時刻,秦湘君處。
自從陳牧封堵崖洞離開,她便精神困頓,萎靡不振,只能勉強盤坐行功。
此行入山追查事發突然。
她也是意外得到密探回報,稱大日明王已入茫盪山。
是以匆忙而來,走之前命貼身侍衛五郎親自回鎮魔司,調遣精銳玄衛前來接應。
只是如今局勢有變。
秦湘君只道自身傷重無治,反倒後悔傳下那命令。
若手下一眾玄衛貿然闖入山中,追尋自己一路留下的鎮魔司暗記尋來。
恐怕反而要撞進那蛇妖晏青手底,白白送了性命。
腦中生出這些雜念,她行功本就不暢。
原本就嚴重的傷勢愈發反覆,唇角溢出血痕。
「密宗明王,好霸道的手段……」
她低嘆一聲,體內真氣再也無法運轉。
當下只能停下行功,靠坐石壁上,勉力抓起陳牧留下的水壺飲下一口。
此刻她體內經脈冰火相衝,正是生受了那大日明王的神通所致。
幽州鎮魔司中有案牘記載。
那大日明王乃是草原金帳三大國師之一,佛武同修,明面修為便有先天換血九轉。
秦湘君原本自負換血七轉,憑藉半妖之體,亦可與之一戰。
可如今親自照面交過一次手,她才知道案牘庫的情報還是太浮於表面了。
這密宗和尚還兼修有一門佛門神通:日輪焚天。
交戰之時其身後顯化日輪虛影,降下大日真火,真有焚江煮海之威。
金鐵山石觸之皆化飛灰,尋常武者觸之即亡。
秦湘君生受其一擊,罡氣被破,火毒入體。
若非還有先天陰屬的半妖血脈壓制,根本無法逃脫,此刻也早該化成一蓬血火了。
只是現今她苦苦支撐,終究難熬這火毒入侵。
眼下距離陳牧離開不過一時三刻。
她幾度嘗試也無法再提聚真氣,神智開始迷濛,隱隱快要昏厥。
就在此時,被封閉的石洞口突然傳出整齊的腳步聲。
「快!大人的氣息就在裡面。」
「把門弄開!」
有人在外呼喝。
秦湘君昏沉的意識驟然清明。
是五郎帶玄衛來援了?
下一刻,洞口巨石被人一拳轟碎。
十數名鎮魔玄衛一涌而入。
為首者赫然是當初陳牧見過的親衛五郎。
此刻他換了鎮魔玄衛的制式武服,玄甲佩刀,一進來便看到了重傷難支的秦湘君。
「大人,屬下等救援來遲!」
「快!拿藥上來!」
十餘名玄衛各自上前護衛在旁。
五郎親自拿出鎮魔司中秘藏的珍貴丹藥給秦湘君餵下。
如此,她傷情稍緩,排開眾人,獨自站立,重新握穩了劍。
只是她絲毫沒有感到心安,神色反而更為凝重。
「你們如何尋來這雷淵地縫?沿途可見過黑澤水將晏青?」
聽聞司主問話,五郎當即迅速陳稟了情報。
原來他一路追蹤秦湘君留下的鎮魔司暗記,到了雷淵上方,卻發現那處已被群妖鎖困。
原本他還想帶人強行衝殺下來救援。
誰知道居然看見陳牧先撞進包圍圈,把那群妖殺得人仰馬翻,闖入雷淵。
五郎等玄衛趁勢從另一處入口探路下來,又經過一番追尋,方至此處。
只是沿途並未見過那黑澤水將晏青。
秦湘君聽完就知道情況糟糕了。
那晏青必然還在附近窺伺。
自己成了釣魚的餌,他是想一網打盡!
她幾乎瞬間洞明了晏青的打算,當即一嘆。
「你們上當了。」
眾人不解,她卻不再解釋,忽然朝洞外開口。
「晏將軍,藏了這般久,還不打算出來麼?」
一眾玄衛驟然一驚,猛地回頭。
恰見洞外雷淵谷底,一白袍劍客遠遠踏來。
「既然知道本將在此,爾等還不跪地授首?」
「莫非秦司主還心有僥倖,妄想誰能趕來救你?」
這冷冽話音由遠及近,赫然正是伺伏在外的晏青。
此刻他踏步而來,拔劍在手,將一眾玄衛退路徹底封死。
秦湘君見狀知道多說無益,眼下唯死而已。
「五郎,結陣。」
「隨我殺上去,斬了這蛇妖。」
她凜聲下令,攥緊劍鋒,打算最後殊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