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擂台上炸開。
對手的身體向後踉蹌了兩步。
還沒等他重新站穩,男人已經追了上來。
一記勾拳爆肝,緊接著一記重拳直擊對手面門。
「砰!」
對手整個人轟然倒地,場館瞬間安靜。
裁判沖了過來。
「停!」
「停!」
丁燮躺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響。
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
他努力想要撐起身體。
可手臂剛剛抬起來,又無力地落了下去。
裁判開始讀秒。
「十!」
「九!」
「八!」
觀眾席徹底沸騰。
歡呼聲。
吶喊聲。
口哨聲。
全部混在一起。
而站在拳台中央的男人,卻只是緩緩收回拳頭。
周烈。
當時他已經是國內最頂尖的重量級拳手之一。
而他的對手丁燮,是剛剛拿下全國冠軍的新晉拳王。
正處於職業生涯最好的年齡。
很多人都認為,這一場比賽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甚至有人認為丁燮年輕,速度更快,有機會擊敗周烈。
可真正站上拳台之後。
周烈用他的拳頭,讓丁燮知道,自己錯了。
他的拳太重了,不是單純力量上的重,而是每一拳都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一個真正的獵手。一旦抓住時機,就絕不會放跑獵物。
「七!」
「六!」
丁燮咬緊牙關。
終於撐著拳台邊緣站了起來。
裁判看了他一眼。
「還能繼續?」
丁燮喘著粗氣。
「能。」
裁判剛準備示意比賽繼續。
丁燮抬起頭,正好和周烈四目相對。
周烈眼神里沒有輕蔑,沒有興奮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平靜。
比賽繼續。
丁燮沖了上去。
然後。
被KO...
那一年。
周烈三十歲。
而這場比賽,只是他漫長拳擊生涯中的其中一場。
沒人知道,站在拳台上那個讓無數拳手畏懼的男人。
當初也只是一個普通少年。
周烈出生在一個殷實的家庭,在他十四歲以前,家裡的生活條件並不差。
父親經營著一家加工廠,雖然談不上什麼大老闆,但一家人衣食無憂。
母親在家照顧兩個孩子,周烈還有一個弟弟,比他小五歲。
兄弟倆從小一起長大。
小時候。
弟弟最喜歡跟在他後面。
周烈去哪,弟弟就去哪。
周烈打架,弟弟在旁邊助威。
周烈挨父親罵,弟弟躲在門後偷笑。
那時候的周烈的願望很簡單。
好好讀書。
接父親的班。
然後看著弟弟長大。
直到他十四歲那一年,父親的工廠經營失敗。
訂單越來越少,債務越來越多。
最後工廠破產清算,可即使把所有東西都賣掉,仍然填不上那些窟窿。
父親失蹤了,沒有留下任何解釋,也沒有留下任何消息,只剩下一屁股債。
在一天夜裡,崩潰的母親,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帶著兩個孩子一起結束生命。
後來,周烈和弟弟被救了出來...
那天以後,周烈突然明白,這個家以後只能靠自己了。
十四歲的周烈開始打工,去餐館、去工地,搬貨、卸貨、清理倉庫、送外賣,只要能賺錢,他什麼都干。
令周烈欣慰的是,弟弟很聰明,學習成績很好。
他總是告訴弟弟:
「你好好讀書。」
「以後考個好大學。」
「別的事你不用擔心。」
弟弟每次都會點頭。
「嗯。」
周烈相信,只要弟弟能夠順利長大,這個家就還有希望。
後來,周烈在一家大型拳館找到了一份陪練的工作。
每天負責陪那些職業拳手訓練,挨打、搬器材、擦地板,什麼髒活累活都干。
最開始他只是為了錢。
可一次訓練中,拳館裡的教練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年輕人的身體素質很好,力量、反應、抗擊打能力甚至對於距離的判斷,都遠超普通人。
「想打拳嗎?」
周烈愣了一下。
「能賺錢嗎?」
教練笑了。
「打得好,當然能。」
後來,周烈第一次真正以一名拳手的身份站上了拳台,也是從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出現了第二個轉折。
業餘比賽。
職業比賽。
地方冠軍。
一次又一次。
周烈不斷獲勝。
名氣越來越大。
他的收入終於穩定下來,他甚至不需要再去打那些零散的工,可以把更多時間放在訓練上。
而他賺到的錢,第一件事情永遠不是給自己買東西,而是給弟弟。
學費。
生活費。
補習費。
甚至連弟弟的第一台電腦都是周烈買的。
那時候,他真的覺得,一切正在慢慢變好。
可就在那一年...
那天正在訓練的周烈突然接到家裡出事的消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趕到醫院的。
弟弟意外離世,昨天還跟自己通電話的人,今天變成了躺在太平間裡冰涼的屍體。
周烈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
弟弟在學校一直過的很不開心,長期壓抑自己的情緒,什麼事都悶在心裡。
可弟弟從來沒有告訴他。
因為他知道,哥哥的辛苦,所以他選擇自己扛,一直扛,直到再也扛不住...
周烈坐在醫院走廊里。
一夜沒有睡。
天亮以後。
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弟弟,可真正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卻不在。
他賺到了錢,成為了拳手,贏了很多場比賽。
可他最想保護的人...沒了...
從那以後,周烈徹底把自己交給了拳擊。
訓練。
比賽。
勝利。
再訓練。
他不再關心其他事情。
也不再想什麼未來。
拳台成了他唯一能夠發泄情緒的地方。
他開始越來越狠,也越來越不要命。
幾年以後,他成了拳王。
很多人崇拜他。
很多拳手畏懼他。
可沒有人知道,那個拳王心裡一直住著一個已經死去的弟弟。
直到後來,他遇到了顧承宇。
第一次見到顧承宇,是在遠明集團的一場商務酒會上。
那天周烈剛結束一場商業表演賽,身上的汗還沒有完全乾,便被顧遠明的助理叫到了宴會廳。
周烈本來對這種場合沒什麼興趣。
他不喜歡喝酒,也不喜歡和那些西裝革履的人打交道,就在他準備找個角落待著的時候,人群忽然從中間讓開了一條路。
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周烈的目光下意識落到了他身上。
第一眼,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確實生了一副好皮囊。
顧承宇剛剛二十出頭,身材修長,肩背挺拔,穿著一身明顯價格不菲的黑色西裝,白襯衫領口沒有系得太規矩,領帶也只是松松垮垮地掛著,露出一小截修長的脖頸。他的頭髮打理得很精緻,卻沒有刻意做成那種一絲不苟的商務髮型,幾縷碎發落在額前,眉骨清晰,鼻樑挺直,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然的輕佻,下頜線乾淨利落,嘴角始終掛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張臉如果放進娛樂圈,恐怕都不用怎麼包裝,單憑長相就足夠吸引鏡頭。
可惜,周烈只看了幾秒。
就收回了目光,這小子身上的氣質實在太浮誇。
他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端著香檳,走路的時候完全沒有半點拘束感。
身邊幾個人不斷和他打招呼,他卻只是隨意點頭。偶爾說兩句話,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漫不經心。
有人過來敬酒。
他直接笑著說:
「我爸讓你們敬的?」
對方一愣。
顧承宇自己先笑了。
「開玩笑。」
可那種輕浮和張揚,卻沒有因此消失。
周烈皺了皺眉。
長得倒是人模狗樣,但一看就不是什麼讓人省心的東西。
尤其是他那雙眼睛。漂亮,明亮,卻帶著一種從小沒吃過什麼苦才會有的肆意。
周烈以前最看不慣這種人,因為他十四歲以後,就知道生活到底有多難。而眼前這個年輕人,顯然從來沒有為錢發過愁,甚至連煩惱,都像是一件可以拿錢解決的小事。
這時候。
顧承宇也注意到了周烈。
他的目光在周烈身上停了幾秒。
然後走了過來。
「你就是周烈?」
周烈點頭。
「嗯。」
顧承宇上下打量他。
「拳王?」
「以前是。」
「以前?」
顧承宇笑了。
「你現在不也還是全國冠軍?」
周烈沒說話。
顧承宇卻忽然伸出手。
「認識一下。」
周烈看了一眼他的手。
握了一下。
兩人的手掌剛剛碰到。
顧承宇忽然笑道:
「你的手真硬。」
周烈淡淡道:
「練拳的。」
「我知道。」
顧承宇鬆開手。
又盯著他看了兩秒。
眼睛裡的興趣越來越明顯。
「我看過你的比賽。」
周烈挑眉。
「然後?」
顧承宇咧嘴一笑。
那張原本漂亮得有些精緻的臉,在這一刻突然多了一點少年人的鋒芒。
「我想學拳。」
周烈看著他。
第一反應只有三個字。
不可能。
他太了解這種從小嬌生慣養的少爺了。
十有八九隻是三分鐘熱度。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
這個看起來浮誇、狂妄、甚至有些輕浮的年輕人。
後來真的會一次又一次走進拳館。
也會真的在他的拳頭下。
咬著牙。
站起來。
周烈真正改變對顧承宇的看法,是在兩人認識幾個月以後。
那段時間。
顧承宇已經正式跟著他訓練,雖然會偷懶,會抱怨,會在訓練結束以後偷偷加餐,但至少每一次訓練都沒有缺席。
有一次,顧承宇被周烈打得趴在拳台邊,半天沒爬起來。
「師父。」
「嗯?」
「我是不是永遠都打不過你?」
周烈看了他一眼。
「正常。」
「為什麼?」
「因為你太弱。」
「……」
顧承宇咬著牙。
「我遲早超過你。」
周烈笑了一下。
「行。」
「等你超過我的時候,我把拳王的位置讓給你。」
顧承宇愣了一下。
隨後認真地點頭。
「說好了。」
那一刻。
周烈第一次覺得,這個被所有人稱為「敗家子」的年輕人,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周烈發現,這個年輕人,並沒有外界傳言那麼「壞」。
他只是沒有長大。
他不知道怎麼面對真正複雜的人際關係,也不知道怎麼隱藏自己的情緒。
朋友有困難,他會幫。被欺負,他會出頭。手下犯錯,他雖然嘴上罵得凶,卻從來不會真的過分苛責。
這天,訓練結束。
顧承宇坐在拳台邊。
忽然問:
「師父。」
「嗯?」
「你覺得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周烈停下手裡的動作。
「為什麼這麼問?」
顧承宇低著頭。
「所有人都說我是廢物。」
「我除了花錢,什麼都不會。」
「我爸也不缺我這個兒子。」
周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走過去。
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會就學。」
「學不會就繼續學。」
「總會有一天會。」
顧承宇抬起頭。
「真的?」
「真的。」
那一刻,周烈忽然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個年輕人和自己的弟弟。
有一點像,不是長相,也不是性格。
而是那種……
明明已經很難受,卻不願意讓身邊的人擔心的樣子。
從那以後,周烈開始真正把顧承宇當成自己的徒弟。
真正讓周烈徹底改變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那天周烈剛準備離開拳館。
休息室里的電視突然播出了一段新聞採訪。
鏡頭裡。
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面對記者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一直覺得,年輕人最重要的就是努力。」
「只要肯付出,就一定能夠擁有更好的未來。」
記者問了幾個問題。
對方回答得滴水不漏。
名校畢業。
成績優秀。
獲得過多項獎學金,還參與過公益活動。最後甚至被主持人稱為「年輕一代的優秀代表」。
周烈站在電視前。
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
因為這個人,他認識。
很早以前就認識。
而現在,電視裡的這個人,卻成了名校畢業的優秀青年。
談吐得體。
事業順利。
未來一片光明。
周烈盯著屏幕。
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的腦海里,卻突然浮現出了弟弟。
那個曾經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孩。
那個自己拼命賺錢,想供他上學的弟弟。
如果沒有那些事情。
弟弟現在應該也已經畢業了。
或許也會穿著西裝。
或許也會坐在辦公室里。
或許也會接受採訪。
或許……
他也會有一個很好的人生。
可現在。
什麼都沒有了。
而毀掉這一切的人,卻站在電視裡笑得那麼自然。
周烈的拳頭慢慢握緊。
指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當天晚上。
那個男人剛結束一場聚會,走出酒店。
周烈站在路邊等他。
對方看到他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你是……」
周烈沒有回答。
只是走到他面前。
「還記得我嗎?」
對方皺眉。
「我們認識?」
「你不記得。」
周烈笑了一下。
「正常。」
「你見過太多人了。」
男人更加疑惑。
「你到底是誰?」
周烈沒有再解釋。
下一秒。
一拳砸了過去。
「砰!」
男人整個人撞在車門上。
保鏢剛準備衝過來。
周烈已經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領。
「我弟弟。」
「你還記得嗎?」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一瞬間。
周烈看見了他眼中的恐懼。
然後。
他又打了一拳。
這件事鬧得很大。
【故意傷人】
【當街毆打】
輿論很快發酵。
周烈的職業生涯也受到影響。
拳擊協會開始調查,俱樂部暫停了他的比賽資格,甚至有可能被終身禁賽。
更嚴重的是,對方家裡已經準備提起刑事指控。
周烈很清楚,自己很可能不僅會失去拳擊生涯。
甚至會坐牢。
可他沒有後悔。
哪怕重新來一次,他還是會打。
那幾天。
周烈沒有訓練。
也沒有參加比賽。
只是一個人坐在拳館裡。
直到顧遠明的人找到了他。
「周先生。」
「顧董想見你。」
周烈沉默片刻。
「沒興趣。」
「他說這件事情,他可以幫你。」
周烈抬起頭。
顧遠明沒有和他說太多廢話。
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我已經讓集團法務團隊介入了。」
周烈皺眉。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兒子的師父。」
「這點事情,還不至於讓你坐牢。」
周烈沒有接文件。
「我打人是真的。」
「我知道。」
顧遠明平靜地說道。
「但事情到底因為什麼發生,我也查清楚了。」
「對方這些年做過什麼,我的人已經查到了。」
周烈抬起頭。
顧遠明繼續說道:
「你弟弟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過了很久。
周烈才問:
「為什麼幫我?」
顧遠明看著他。
「因為我兒子需要你。」
一句話。
讓周烈沉默了很久。
顧遠明靠在椅背上。
「承宇這個孩子雖然看起來不像什麼好東西,但我知道他。」
「他認可的人,很少。」
「你是其中一個。」
周烈沒有說話。
「所以我不希望你因為一時衝動毀掉自己。」
顧遠明頓了一下。
「如果你願意。」
「以後別打拳了。」
「來顧家。」
「保護承宇。」
周烈抬起頭。
那天以後。
周烈正式退出職業拳壇。
沒有再參加比賽。
也沒有再追逐什麼拳王頭銜。
他成為了顧家的私人安保人員。
後來,又成為顧承宇的貼身保鏢。
白天,訓練顧承宇。
晚上,保護顧承宇。
有時候顧承宇偷懶,周烈會把他從床上拽起來訓練。
有時候顧承宇惹了麻煩,周烈會站在他身後。
有時候兩個人甚至會因為一點小事吵起來。
可周烈心裡很清楚。
自己已經把這個年輕人當成了弟弟。
那個真正意義上的弟弟。
他已經失去了一個。
所以這一次。
他不會再失去第二個
「滴。」
「滴。」
「滴。」
病房外。
周烈隔著玻璃看著病床上的顧承宇。
年輕人戴著氧氣面罩。
臉色蒼白。
胸口緩慢起伏。
監控儀器上的數字不斷變化。
醫生剛才的話還在耳邊。
抑制劑耐藥性越來越嚴重。
沒有新的治療方法。
繼續這樣下去。
顧承宇撐不了多久。
周烈站在那裡。
很久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醫院走廊。
那張蓋著白布的病床。
那個沒能等到自己保護他的弟弟。
周烈緩緩抬起頭。
隔著玻璃,看著那個自己已經保護了很多年的年輕人。
他的手慢慢握緊。
「承宇。」
聲音很輕。
卻異常堅定。
「我一定會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