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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鏢途

2026-09-19 01:14:42 作者: 紫清芙蕖

  邊陲的秋天來得比中原早。

  江湖路遠,鏢行命短。走鏢的都明白,這條道,是用命鋪出來的。

  鏢隊從北域出發,押著幾箱藥材和皮貨。這種小鏢正經鏢局看不上,只有散人鏢師才肯接。隊裡大部分人都是常年走鏢的老手,功夫不見得多高,眼力卻毒。哪段路太平,哪段路不太平,心裡有本帳。還有幾個是沿途搭的散客。

  其中一人只有十五歲,叫玉辭鋒。帶了一柄劍,劍鞘烏木,刃沒開鋒,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走在他旁邊的人姓何,右腿有舊傷,走路微跛。別人叫他老何。

  老何話多。走了三天,他把方圓百里出了名的山賊窩都跟玉辭鋒數了一遍。末了咂了咂嘴:「蛇喉這名字起得好。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是橫著出來的。「玉辭鋒聽著,偶爾應一聲,劍背在肩上,腳步不緊不慢。他話少。習慣聽,不習慣說。

  鏢隊翻過一道山樑,天色開始暗。前面就是老何說的那道窄道。兩側崖壁陡峭,路寬不足兩丈。這種地形走鏢最忌諱,被兩頭堵住,就是死局。

  領頭的鏢師姓沈,四十出頭,臉上有刀疤。他勒住馬。隊伍跟著停了。

  老何眯著眼看了一眼,啐了口唾沫:「這地方。」

  「怎麼了?」

  「太他媽安靜了。」

  沈鏢師撥轉馬頭回來。「老何,你帶兩個人去前面探一眼。」

  老何點了兩個年輕人。馬蹄聲在窄道里來回彈,漸漸遠了。

  玉辭鋒站在隊伍中間,左手在劍柄上按了按。天邊最後一道光落在崖壁上,慢慢褪成一截灰。

  沈鏢師忽然從馬上站了起來。他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風太大,玉辭鋒沒聽清,但他認得出那個口型。

  「來了。」




  「退……」

  沈鏢師只來得及喊出一個字。

  只見箭矢從兩側崖頂潑下來,沒有瞄準。老何帶出去的人再沒回來。

  玉辭鋒被身邊的鏢師撲倒在地,後腦磕在車轅上,眼前一黑。

  等他再睜開眼,周圍全是血。

  馬車倒了。馱馬在嘶鳴,有幾匹腿被射斷倒在地上掙命。鏢師們抽刀在手,可崖壁上的人不下來,只有箭,一波完了換另一波。箭矢貼著地面,貼著車輪,貼著任何想往崖壁下找掩護的人。

  沈鏢師背靠一輛翻倒的馬車,左肩中箭。他嘴唇發白,還在指揮剩下的人往崖壁底下貼。玉辭鋒爬到他身邊。沈鏢師看了他一眼,說:「你不是鏢隊的人。他們不殺散客。你快走。」

  玉辭鋒想走,腿動不了,是一種從脊椎往外滲的恐懼。他想起在篝火邊聽過的那些事。散鏢隊死光,沒人報官,官府不追,江湖不查,殺完一把火燒了,骨頭埋進山溝里,來年草長出來誰也看不見。當時聽覺得不過是故事。現在他躺在同路人的屍堆里,那故事變成了現實。

  一支箭插進他左肩。

  

  左肩的痛像是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從肩窩直捅進骨子裡。他張嘴想喊,喉嚨里湧出一股腥甜。第二支箭削過右肋,帶起一條血槽。第三支箭射中小腿,把他釘在地上。

  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只剩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沈鏢師從翻倒的馬車後面沖了出去,手提一把豁口的刀。沈鏢師衝出去數丈,身上挨了不知多少箭,終於跌倒了。跌下的姿勢仍然是向前的。

  他閉上眼。蛇喉安靜下來。只剩幾匹傷馬在喘。

  山賊從崖壁上滑下來收屍。

  有人翻動他。有人掰開他握劍的手指。有人在他腰間摸了一遍,掏出半塊碎銀子。有人看他還剩一口氣順手在他後背補了一刀。塗過毒的刀尖從後腰刺入,毒液沿血液往心臟走,他的身體開始抽搐。那些人把他扔在死人堆里走了。

  黑暗從腳底漫上來。膝蓋、胸口、喉嚨,一寸一寸地淹。心跳一聲比一聲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睜開了眼。

  疼。

  塗毒刀傷在體內燃燒,箭頭嵌在骨縫裡,肋骨抵著肺葉,每吸一口氣,胸腔里的骨頭都在互相磨。左肩中箭的地方血已凝住,身體裡沒有更多的血可以流。右小腿腫了一圈,皮膚下發紫,毒液沿著血管走出一條黑線,正緩慢地往大腿根部蔓延。


  意識模糊,腦子裡還有一束光沒滅,識海深處一扇門被踹開,漏進來的。

  冥海歸元勁。

  五個字印在他意識里。以經脈為海、以萬物為源。前提只有一個,氣海歸零,體內不能有任何殘餘內力。這副身體從未修行過,經脈空空如也。

  第一境,感氣之境。感知萬物之氣。不需練勁,只需練感。

  他想照著心法運功但身體不聽使喚。後背的刀傷在每一次呼吸時都在往外滲血,小腿上的毒線又往上爬了半寸。疼,太疼了。

  「不去想傷口,不去想傷口,不去想傷口。」玉辭鋒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心法口訣上。

  疼。箭傷。毒。還有一口氣。他沒死。那就再撐一撐。

  口訣自己浮上來了:「感氣先感心,萬籟入耳深。」

  箭傷還在燒,小腿快沒有知覺了。嘴裡全是血腥味。呼氣,吸氣……呼氣,吸氣。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一種他從未用過的感知方式,閉著眼伸手去摸一件東西,指尖還未觸到,你已經知道它就在那裡。山崖的石頭裡有氣。很緩,像老人睡著後的呼吸。石縫裡枯草的根部,一縷極細的生機在流動。夜風吹過崖壁,帶起一陣急而輕的律動。山石之氣,草木之氣,風雲之氣。

  他不知道這些都是什麼,只是感覺到了。那些東西一直都在,只是以前他看不見。

  他試著引它們過來。草木之氣在指尖聚了一下,散了。他再引,仍是散的,胸口堵著什麼。他咬住牙,又試了一次。

  後面的口訣跟著浮上來:「草木皆語我,風露俱知音。」

  草木之氣入體,有什麼極輕的東西,從裡面把他托住了。後背刀傷周圍的肌肉不再抽搐,毒素擴散的速度慢下來。山石之氣湧進來時沉重得多,在經脈里走得極慢,所過之處,斷裂的血管重新接合。風雲之氣最快,入體化為一陣極細微的震顫,將傷口表層的毒液順著毛孔推出去。

  小腿上那條黑線停住了。

  肩膀的箭傷邊緣長出一層薄薄的新肉。他吐出一口淤血,積在胸腔里堵了很久的,吐完呼吸通暢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睜開眼睛。

  天已全黑。身邊的死人還躺著,氣息全無。他咬住衣領拔第一支箭,箭杆帶出一小截碎肉。第二支卡得深,他閉眼一口氣拔出,眼前黑了一陣。扯下衣擺用牙咬著布條纏緊傷口。每勒一下血滲一次,但他的臉已經不是將死之人的顏色了。

  他在屍首間歇了一會兒。血腥氣混著夜色,把他拉回另一個世界的記憶。那裡,霹靂布袋戲只是熒幕上的光影。他追到《霹靂兵濤》,一覺醒來,就躺在這裡。冥海歸元勁,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亂屍堆里,他摸到一把豁口的刀,是那人衝出去時提的那把。主人臉朝下趴著,姿勢還是向前的。箭沒有問他是誰,散客、鏢師,在崖頂的箭眼裡都一樣。可他記住了那個人:姓沈,左臉有一道刀疤。

  他站起來。右腿跛著,一手扶著崖壁,在黑夜中一步一步走出蛇喉。身後是遍地的屍體,和一柄被山賊丟下的舊劍,烏木鞘被人扒了去,劍卻留下了。他彎腰撿起來,手指在劍格上停了一瞬。劍身上有幾道新添的劃痕,是山賊翻他東西時鐵器磕出來的。他把劍重新掛在背上。

  在這裡他是玉辭鋒。十五歲。鏢隊少年。他翻過原身的記憶,父母雙亡,母親賣了銀鐲子換這柄劍,父親早在他更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那些記憶不是他的,但他背著,像背著一部他不得不繼承的手稿。他現在用的這副身體原主人是個沉默寡言的孤兒,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標,跟鏢隊只是為了穿過邊陲去找下一份活路。

  他沒找到。山賊替他找到了終點。

  穿越了。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苦笑。別人穿越是康莊大道絕世功法美人環繞。他穿越是死在路邊,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到現在還有點不真實。

  但重要的是他還活著。

  天將亮時他找到一處山洞。

  洞口被半人高的刺藤遮住。他撥開刺藤鑽進去,洞內不大,岩壁乾燥。靠里有塊平坦的石頭,勉強可躺。

  他把身上僅剩的東西放在地上,半壺水,火鐮,一卷染血的繃帶。他脫下那件淺灰藍被血浸透了的半臂短褂,後肩有一道被箭矢擦破的口子。傷口重新包紮。冥海歸元勁運轉時草木之氣從石縫苔蘚與枯草間滲入體內,很微,很緩,持續不斷。傷口外側開始結痂,裡面仍然疼。


  他在石頭上躺下,閉上眼。

  識海中的傳承像一座塵封的藏經閣。他只能看清最外面的兩層,冥海歸元勁和古岳劍法。隱約還有某種沉睡的意識,被極深極厚的封印包裹著。他剛觸碰,識海深處便湧出一股反彈之力,腦中一陣刺痛,他退了回來。

  古岳劍法。十式。以西湖十景為名。取景之神,不著景之形。第一式碧潭印月,劍尖低垂,似探潭水,看似無意進攻,實則劍氣已悄然滲入周身。

  碧潭印月有一勢「碎潭」,劍尖在極短距離內驟然爆刺,以點破面。劍尖刺在石壁上只留下一個白點。又刺,又刺,白點深了一點。他收劍,在石壁前來回走了三步,嘴裡把劍訣念了出來:「潭靜月自沉,劍藏影自深。莫驚水中碎,碎處見真鋒。」

  他翻過劍。劍背厚實。他用劍背叩在石壁,力貫劍身,石屑紛飛。砸碎。一樣能殺。

  他背靠石壁坐在地上,視線落在洞口半人高的刺藤上。左手拇指摩挲起右手食指的指節。他在想那些傳承,尤其是識海深處的那些。

  「冥海歸元勁、古岳劍法這些,都是金光裡面的武學,難道其他的也是?不管了,到時候就知道了。先休息吧。」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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