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或者四十一天。他沒數。
古岳十式是在一株老松樹下練全的。那棵松長在洞外不遠處的崖縫裡,樹冠被風削成一面斜斜的旗。在樹下練劍時風會把松針吹落,細密的針葉落在他肩上,已落了滿肩。
第十式「荷滿風華」的劍路最為繁複。
正如劍訣:荷滿風華水滿池,劍隨花影動參差。莫將花瓣都削盡,留一枝來寄相思。
劍勢層層疊疊鋪開,每一重都是一道切線。他在樹下練這一式時,十步之內落地的松針被劍風攪起又落下,落下又攪起,最後因為劍速太快全部懸在空中來不及落地。
收式。劍身在半空中劃出最後一個圓弧,劍尖從最高點沉至地面,輕觸。所有懸空的松針同時墜落,落在以他腳尖為圓心三尺為半徑的圓圈之內。
他低頭看著腳邊整齊的松針圈,沒有一片越界,收劍入鞘。
晚上他盤坐在洞裡運行冥海歸元勁。現在他感知的不僅是洞口苔蘚和石壁深處的地脈,連松樹根須在泥土中攀爬的方向也能感知得到。
山澗溪流底下鵝卵石被水流沖刷時發出的極細微的振動,山腰上野豬拱土的動靜具象在識海中,如同親眼所見。
他不清楚這個世界後天與先天之間那道門檻有多高,但古岳十式加感氣之境,應該夠他在這片山區活下去。只要不遇到先天境的高手,後天劍客之間的爭鬥他未必會輸。
該下山了。
他沿著山脊走了大半天。中途路過一條山澗。水聲先於水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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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喝水時,水面上倒映著他的面容,銀白色髮絲垂在水面上微微晃動。膚色是冷白的,那種白不似活人應有的顏色,泛著一層啞光。嘴唇的顏色很淡。臉瘦了。左耳垂上那道被劍穗打傷的小傷疤還在,他幾乎忘了。喝完水,將攏起的髮絲用髮帶重新束緊,碎發從鬢角垂落,用食指別到耳後。
黃昏前他走進了山崖邊緣的一片密林。樹很高,樹冠密實,底下幾乎沒有灌木,只有厚厚的一層落葉,踩上去有悶悶的聲響。
走了約摸半個時辰,一種極輕微、不連貫的震顫從地面傳來。空氣里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在林邊停住。
樹林的盡頭是一道斷崖,下方是一片廣袤的開闊地,有兩座建築矗立在這裡。
近處是一座建在斜坡上的黑色城堡,青石砌成的外牆上有垛口,垛口後能看見裡面人影憧憧。
遠處的另一座建築更大,同樣的青石外牆,但牆更高,正門處有拱形石門,上方懸著一面巨大的銅鐘。
城堡和建築群之間是一整片荒原,長著稀稀拉拉的枯草。荒原上沒有建築,沒有掩體,沒有任何可以讓進攻方隱蔽接近的地形。
此刻那片荒原上全是人。
從黑色城堡的方向湧出密密麻麻的黑衣士兵,腳步聲一層壓著一層。他們在荒原上排成進攻陣型。第一排是盾兵,一人多高的鐵盾斜插入地,連成一堵移動的牆。
盾兵後面是大隊的刀斧手,刀刃在夕陽下反射出連成一片的寒光,再往後是弓弩手,弓弦已經拉滿。
城堡正門前面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繁複的宮裝。裙裾在塵土中拖過,顏色猩紅。塵土在她身後慢慢回落。殘陽落在她臉上,那張臉已經不年輕了,但保養得極好,眉宇間有著長年握權的女人獨有的那種穩定的從容。她抬起了右手,身後的戰陣上擂起了戰鼓。鼓聲沉悶,一下一下敲在大地上。
玉辭鋒在崖上屏住了呼吸。
「這是?」
他認出此時的劇情了。通瑤池攻打十三聖殿,霹靂異數初期的標誌性戰場。這時關足天在中原已另立神武殿,十三聖殿只是他在北域的舊總部。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伏在崖邊的姿勢,目光鎖在進攻方那個穿猩紅宮裝的女人身上,通瑤池。
看過的戲文在腦海里浮現。這一折他記得牢:通瑤池與關足天本是盟友,關足天進中原後她趁十三聖殿空虛派兵進駐,名義上是替盟友看守後院,實際上是趁火打劫,先進駐的是外堡,今天動的是主殿。十三聖殿守將是誰?他不知道,他記得的戲文到此為止,這一部戲太長。
鼓聲停了。通瑤池放下右手。
弓弦齊響,第一波箭矢從頭頂升到最高點然後驟然下墜,鋪天蓋地砸進建築群內部。拱形石門後不斷有慘叫聲傳出。
第一波箭雨剛射出不到三息,第二波又來了。這一次是平射,所有弩手壓低角度,箭矢貼著地面飛出去,穿過拱形石門,越過木柵欄,穿過任何還站著的活物。
第三波箭雨,第四波,第五波……
盾兵開始推進,整面鐵盾牆從荒原上滑過去,鐵盾擦著地面發出低沉的刮擦聲,沉沉地壓向建築群。
弓弩手跟在盾兵後面一邊推進一邊繼續放箭。
刀斧手則從兩翼包抄,左翼貼著荒原邊緣的矮坡,右翼沿著乾涸的河床繞向建築群後方。
十三聖殿的反擊終於來了。
從最高的那座塔樓窗口裡射出幾道掌氣,青色氣勁在暮色里凝成一隻半透明的巨掌,凌空拍在鐵盾上,盾面凹陷,持盾的士兵被震退數步,鞋底在干土上犁出兩道深痕。
盾兵輪換,被震退的那排退到後面,後面新的一排頂上,推進並沒有被阻止。
一道赤紅色的火柱從塔頂炸開,像一條被抽直的火蟒,向四面八方甩出去。
火舌舔過荒原上的枯草,燒出一條條焦黑的蛇形爬痕。收效甚微,神蠶宮的陣型沒有亂,盾兵用盾面把火壓下去,弓弩手躲在盾後面繼續放箭。
守將還在掙扎,在塔樓上不停打出掌氣,火柱燒了好久,但他只有一個人。
盾兵推倒正門兩側的木柵欄。刀斧手衝進了建築群內部。裡面的廝殺聲響了一刻,然後漸漸停了。衝進去的人沒一個出來。十三聖殿陷落。
通瑤池步行穿過荒原。她的裙裾拖在燒焦的枯草上,沾了灰與血。她走到拱形石門前方,抬頭看了一眼那面銅鐘。銅鐘在矢雨中被射穿了七八個洞。
她走過的地方,士兵自動往兩邊讓。剛才還殺聲震天的荒原,此刻只剩下她裙裾拖過焦草的沙沙聲,像水面上泛起的漣漪。
從荒原這頭到拱門,她走了兩百一十三步。
她沒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指,示意清理戰場。
玉辭鋒趴在崖上,他原本以為,士兵讓路是有人命令。可直到她走到拱門前,他才發覺這段路,沒有一個人抬過頭。
風吹過來帶著戰場的焦糊味和血腥氣。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到了劍柄。
在這種規模的圍城戰里他做不了任何事。他只是一個後天境劍客,在神蠶宮的大軍和通瑤池本人面前不過是一隻可以隨時被碾死的蟲子。
他早知道這場仗的結局。他知道十三聖殿會陷落,知道關足天不會回頭救,知道神蠶宮會在北域橫一陣子。
他都知道,可他趴在崖上,手心全是冷汗,連出聲都做不到。
可他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之前沒有盲目下山,繼續修煉是正確的。現在的自己如果施展古岳十式在近距離內,他有把握在盾兵反應過來之前切入後排弓弩手中。
雖然戰場附近到處都是殺氣,草木之氣被血腥蓋住了,但山石之氣還在,只要腳還踩在地上,他就能通過冥海歸元勁得到源源不斷的氣力。
打不過千軍萬馬,殺一兩個落單走散的士兵,在混亂中脫身,這些他還是能做到。
他在心裡反覆掂量了幾遍。他決定退回林中休整,然後進入城鎮。
可他沒注意到,在不遠處的樹梢上,有一隻蝴蝶。
蝴蝶在不該出現的時辰、不該出現的地方、不該出現的季節,安靜地停在枝頭,翅尖對準崖上那個背著鏽劍的少年。
山陰處有一片竹林。竹林的盡頭是一間被藤蔓覆滿的石屋。石屋內沒有點燈。蝴蝶從窗縫擠進去,落在一隻攤開的掌心。
手的主人坐在暗處。眉宇平淡如一杯放涼了的茶。另一隻手中捏著一枚象棋的紅馬。馬踩在將的正前方,將已在網中,只差三步。
他在等的是棋盤外的東西。
蝴蝶的翅面開始發光,上面凝聚成光影,把崖上複眼捕捉到的畫面顯在眼前。
畫面很碎,像是透過無數片稜鏡看:少年握緊劍柄又鬆開,左肩微沉,避開一枝松枝。
蝶翅暗下去。男人把蝴蝶放回袖中,從棋盤邊取了一張紙條,用一枚極細的針在紙條上刻了三行,一種極為特殊的手法。刻完,把紙條卷進中空的細竹管內。
一刻過後。
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從山民那裡換的茶磚。月光從門縫漏進來,照見他身上那件耐磨的灰布袍子,袍角沾了夜露,臉很普通,五官端正,神態和善,像一個走鄉串鎮的貨郎。
「他練了幾式。」
「十式。」
貨郎將茶磚擱在石台上。
「我盯了他四十九天。每日練劍三個時辰。今天沒練,他下了山。」
「劍法?」
「不像是苦境的。劍路里有三分板正,兩分發散的勁。練劍前會先閉一下眼,不到半息。收劍入鞘後指腹順著劍格往下摸,一直摸到根部,很輕,像是怕驚動劍本身。想事情的時候,左手的拇指會摩挲食指的指節,練完劍也做。」
「他的內力?」
「很奇怪。」貨郎頓了一下,「他氣海是空的。沒有傷後散功的痕跡,也沒有經脈受損的樣子,可丹田裡什麼也沒有。他今天在崖上看那場仗的時候,我用蝶粉遮身,離他不到三十步,一個氣海全空的人不可能這麼穩。」
男人把棋子放回棋盤上。紅馬落在老將正前方,沒有推進。
「他的劍,有五成我沒見過,那些招式渾然天成,不像是山野村夫能會的武學。」
「是廬山不動一劍痕?」
「不,他的劍以西湖十景的景入劍,入的是景,化的是神。他練的時候松針落滿肩不拂。廬山不動一劍痕教人用劍穩如廬山,他的更重寫意。」
男人站起來。他把棋盤上的紅馬往前推了一步。馬踩死了將的最後一道退路。然後他從袖中抽出那根細竹管,遞給貨郎。
「繼續跟著。記錄他每一天練的劍。他下山以後接觸的每一個人,名字,來歷,什麼時辰見面,說了幾句話。他看過的每一本書,書名,他翻到哪一頁停下來了。他吃飯的口味,睡覺的時辰,打哈欠的次數,對什麼人會多看一眼。」
貨郎接過竹管。「他過蛇喉往南走,下一站是白雲城。」
「讓他去。」男人說,「白雲城離中原近,那裡人多,劍客,商人,探子。他自己暴露得越快,我們觀察他需要的時間就越短。」
「他的實力?」
「不要碰他,不要幫他,不要讓他察覺你在我和他之間。他如果遇險,讓他自己解決,解決不了,也不要救,我要知道他的極限在哪裡。」
貨郎點頭,他跟著男人太久,這類事太多。他把竹管收進衣襟內側,轉身離開。
門掩上。他對著合上的門說:「他收劍摸劍格的動作,如果他哪天收劍不摸劍格了,告訴我。」
門合上。竹林里的月光被藤蔓篩成碎銀。棋盤上的紅馬又往後退了一步,他不想下完這盤棋。他喜歡看那匹馬的影子壓在將字上面。
蝴蝶從袖口爬出來,停在他虎口處。翅翼緩緩一開一合。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