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的戰鬥已經過去了兩天,虎口的傷口結了痂,一握劍就裂,裂了又結。裂開的地方滲出血珠,在虎口紋路里凝成暗紅。
沿著山道向南走,他每走一段就把手伸到面前看一看。確認手還能握劍。
茶攤出現時正是中午,棚頂的茅草塌了大半,底下支著一口鏽跡斑斑的鐵鍋。
有人在棚下煮茶。
雲渡蹲在鍋邊,用兩塊石頭架著一隻小陶壺。壺嘴正冒著熱氣。他看見玉辭鋒從山道上走下來,遠遠揮了揮手,像在自家院子裡打招呼。
「又見面了,過來喝口茶吧。」雲渡說。
玉辭鋒在棚下坐下來。他把劍擱在膝上。雲渡遞茶時眼睛掃過他袖口上還沒洗乾淨的暗色血跡,目光停的時間比上次短得多,只是從血跡上掠過去,然後就收回到茶壺上。
雲渡已經不需要確認那些血是新的還是舊的了,他知道那是新的。
「現今可真是多事之秋啊。」雲渡往壺裡扔了兩片不知從哪摘的野茶葉。「前些天我在北邊看見一隊人抬著七八具蒙了白布的屍體從山道上下來。白布下面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幾雙腳尖。聽抬屍的人說是在溪邊被人殺的,七個人,沒留活口。」
「殺人的手法呢。」玉辭鋒說。
「不清楚。抬屍的人嘴很緊,臉也臭,不讓掀白布。不過我聽旁邊的人說傷口不是砍的,是震的,下手的人用的可能是劍,別的就不清楚了。」
玉辭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抬屍的人不讓掀白布,也是那個組織的人?可為什麼會被一個貨郎看到過程,看來真的不是天蝶盟,除非……
「感興趣?」雲渡把茶葉渣從壺口撥開。
「沒,此逢亂世多知道點好能避開禍端。」玉辭鋒把茶碗擱在地上。
雲渡在壺嘴上用手指輕輕地敲了兩下。「也是,可你一個人遇到危險也避不開,我和你說偏離這條主道往西北拐,過了三座矮山,那裡有座羽毛谷,傳說那裡有棵指天樹,樹裡面住著個練劍的前輩。」
他從茶磚筐底下翻出一張手繪的簡圖,擱在兩人中間的干泥地上。「運氣好的話,能在他手裡學上幾招,在這亂世也算有安身立命之本了。運氣不好,至少那裡遠離禍端。」
玉辭鋒看著那張簡圖。筆跡和《武林誌異》上鉛粉箭頭的筆跡是同一種,全是一筆一筆壓得很輕、在末端拖出無力劃痕的字痕。這份簡圖的背面印著一小塊乾裂的米黃色膠痕,和《武林誌異》書口處粘貼書頁的膠痕應是同一壺米湯熬出來的。
「你為何不去?動亂將起,找個地方修養生息不好嗎?」
「害,我之前去過,沒看見什麼高人,也許是沒被看上。走跳江湖這麼多年,我還是有些保命手段的。少年人,不必擔心。」雲渡用指尖點在圖上那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形標記上。
「多謝。」玉辭鋒把簡圖收進懷裡。
雲渡已經把茶壺從火上提下來了。「沒事,少年人,就當結個善緣,說不定我還能來財呢。「
日影移過中庭時,結伴的兩人行至岔路。「到了岔路口就該分別了,各自珍重。」一人往北,一人往西北。
羽毛谷在北域邊緣。玉辭鋒走了兩天。兩天裡只遇見過一個趕羊的老漢,遠遠繞著他走。夜裡他宿在背風的石縫裡,聽風把碎石從坡上趕下來,一粒一粒,滾到天亮。帶的水在第二天晌午見了底,他晃了晃水囊,把最後一口抿進嘴裡。
一路上的山體越來越荒,灌木退成了苔蘚,苔蘚退成了光禿禿的碎石坡。連風都是瘦的。吹在臉上沒有濕氣,只有細沙打到皮膚上的刺痛。翻過第三座矮山時視野里出現了谷口。兩側是斜斜的石壁,被千百年風沙磨得圓滑光亮,一線灰白。
谷內什麼也沒有。沒有樹,沒有灌木,沒有草。一整片灰白色的碎石灘鋪到山谷盡頭。石灘上連鳥糞都看不到。這裡的風不把氣味帶出去,飛鳥都懶得拐進來。
谷底正中央長著一棵樹,指天樹。
真是樹如其名,那樹高得沒有邊際。樹皮是灰白色的,龜裂的紋路一道壓著一道,深得能嵌進指甲。樹幹從根部往上越升越窄,到樹冠的位置已經細得只剩一線。樹冠刺進雲層里,看不見頂。在這片連草都不長的碎石谷中,一棵直插天空的巨樹拔地而起,腳下沒有一叢灌木伴生,周圍沒有一條藤蔓攀附。
玉辭鋒站在谷口望著那棵樹,識海中的觸鬚自動鋪開,冥海歸元勁的境界似有鬆動。他試著讓觸鬚往樹根深處探,探到一半,被什麼東西擋了回來。碎石灘底下,樹根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幾百步遠,根系交錯層疊,在最深處將整個山谷底部牢牢鎖在一起。它的根在碎石下活了很久,很可能比這片碎石灘本身的形成時間還要久遠。
樹幹深處藏著某種極為渾厚的氣。草木之氣會沿著樹脈向上走,在葉片中進行光合作用後從氣孔呼出,而這一股氣始終封在樹幹中心,不走不散。
劍氣,有人在樹裡面。
他站在樹下。右手搭在劍柄上,劍在微微發顫,手掌也帶得顫抖。他深吸了一口氣。鏽劍貼著脊背,涼意從劍鞘滲進衣服。
那股劍氣似是感受到了什麼。
是更深處的、被封在識海底層還沒有解鎖的東西,那縷劍意,此刻和指天樹內那股劍氣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一根從未被人見過的鋼弦,被遠處另一根從未被人見過的鋼弦隔著空撥動了。
劍氣和劍意之間不需要招式。它們只是認出了彼此。
指天樹的樹枝無風自動。樹冠上飄下幾片碎葉,每一片都從幾丈高的空中旋著緩慢飄落,在晨霧中畫出流暢弧線,最終輕輕擱在碎石上。
樹冠上忽然多出一柄劍。
它從天而降,釘在他右側碎石地上,入石三寸。劍落下來的地方,碎石被震得跳了一下,又落回去。劍身細長,劍背厚實,刃口只開在一側。另一側是一條完整的、從劍格直通劍尖的鈍背,單鋒劍。
劍身與劍格之間是一個極窄極簡的橫棱,不擋手,不護手,裝飾被省略到了極致。劍身的重心不在劍格上,在靠近劍尖的位置。最吃勁的那一轉,這柄劍比它的外形更靠前、更精準。劍身靠近劍格處刻著兩個細瘦如刀刻的篆字:絕蟬。
樹上傳來聲音。一個男人的,沙啞,鬆弛,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下盤不沉,握劍太緊。拔劍的時候身體會向後仰,後仰一寸,劍尖就偏半指。遇到高手,你已是死人了。」
玉辭鋒拔起絕蟬握在手中。劍柄纏著深灰色的絲線,絲線已經舊了,有幾處露出底下的木芯,但手指握上去還能感受到絲線纏緊木芯時的緊緻張力。他把虎口卡在位置上試了一次握劍,單鋒劍的握法和他練過的所有劍都不一樣。絕蟬入手的重量比鏽劍輕了一截,輕得讓他一時握不慣。
「單鋒劍只開一側鋒刃。」樹上那個聲音說,「常規劍法講究靈則通神,玄能入妙,變化莫測,轉展無窮,而單鋒劍法則是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
隨後樹冠上一陣極輕極銳的劍鋒嗡鳴聲切下來。
一道極薄極平極光滑的割紋,忽然出現在那塊平躺在地上的碎石表面。石面沒有碎,也沒有鑿痕,那切面平滑如鏡。然後那道切痕便停了,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第二式。
玉辭鋒試著理解單鋒劍理。他握住絕蟬,刃口朝外,橫揮。但他的手太習慣用古岳劍法了,揮到中途手腕自動往下一沉,是練夕照古峰時練出來的向下砸的肌肉記憶。刃口沒切進去,打滑了,劍身在石面上擦出一串細碎的火花。
他調整了一下,把虎口鬆開重新卡位。第二刀,刃口在石面上犁出了一道淺淺的、歪歪扭扭的割痕。比第一刀乾淨了。第三刀,第四刀。石面上的白印越來越多,沒有一道是直的。
樹上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他打滑。
「直之無前,你剛才那一劍,在『前』字上就已經停了。」
「重和輕,都在你的劍里。你剛才揮出去的那一劍,是用你的劍法在走單鋒的劍路。你沒讓劍走完。你總是在最後一刻留了一點力,等對面回手。你練過兩種截然相反的劍路。一種重,劈下來像山壓在劍上,可你收住了沒讓它落到底。一種輕,劍尖垂下去像釣魚線入水,可你也在等著魚咬鉤。」
玉辭鋒把絕蟬翻過來,鈍背朝天,刃口朝下,橫向前推。這一次他沒有想招式,腦子裡是空的,只剩刃口貼著石面的那一點涼。這一刀沒有再打滑。刃口順利地切入石面。那道切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從石面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沒有轉彎,沒有多餘的動作。
「有意思。」樹冠上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興趣。「下劈是招式。鋒是刃。招式會猶豫,鋒不會。你什麼時候把劍當成身體裡長出的一塊骨頭,而不是握在手裡的一件兵器,你就練成了。當你學會在『快』之前,先把『怕』放下。劍到了,路就是你的。」
玉辭鋒握著絕蟬,他覺得那柄劍變了,輕到像從自己手裡長出來的。他低頭看刃口,那道鋒在暮色里泛著極薄的一層光。他知道,下一次再握住這柄劍的時候,自己不會再在最後一刻往回拉了。
「不差。」樹冠上的人影,上一秒還在樹上,下一秒已經站在玉辭鋒面前的九步開外的碎石灘上。那動作太快,殘影還沒消散,他已經出現了。看不清他的臉,看不清他手中是不是還有另一柄劍。整個人是一道被迅速畫在空氣里的灰線。
只見他的劍光一閃。碎石灘上一塊立著的石頭,頂端忽然多了一道細如薄紙的切縫。
「活殺留聲。快劍斬首,你死的剎那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你的喉嚨還在動,你覺得你還活著,你還有一句話想說。然後你看見自己的首級從肩膀上滑下。那句話就是你最後的遺言。」
隔了整整一句話的間隙之後,才開始往下沉。切縫從石頭的頂端一直往下,裂到一半時才發出被切開的脆響。
他說完,樹冠上的風停了。他已經不在那裡了。碎石灘上只剩下玉辭鋒,手裡握著絕蟬。
「不過這柄劍給你了。我自己進棺材也用不著,放在指天樹的樹洞裡只會爛掉。北域的劍客越來越少了。再過幾年,這個谷里不會再有人來找我傳劍。趁我還活著,能用就拿走。」
沉默。樹冠上風停了。
「蟬叫到最響的時候離死不遠。記住這句話。」
玉辭鋒把絕蟬掛在背上,將鏽劍從背上解下來。劍背上還有在山洞裡練夕照古峰時劈出的缺痕,劍脊上那條裂痕已從左向右推過了半道劍身。他握著它,一個多月,從山洞到崖上,從碧潭印月的第一刺到夜襲中震穿肌腱的所有反衝力,都在這柄劍上。
他在指天樹下不太遠的地方挖了一個淺坑。把鏽劍擱在坑底,用碎石蓋好,再從谷底的石灘上撿了幾塊石頭,在劍冢上砌了個歪歪扭扭的小石堆。他站了一會兒,用手指在石堆頂上摁了一下。指腹上還留著被鈍劍裂紋割出的繭。
然後他轉身往谷口走。走到谷口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層。
谷口有人。雲渡坐在一塊石頭上,膝蓋擱著他的茶磚筐,嘴裡嚼著從荒村灶台上撿的半塊炊餅。他坐的那塊石頭旁邊,有十幾個踩實了的腳印。
他看見玉辭鋒背上那柄劍。雲渡盯著看了大約三息。這三息里,他只是把炊餅嚼完,點了點頭。
「看來你得到了高人的傳法。」
「嗯。」
「走吧,順路去下一個鎮子。路上跟我說說那位高人。」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