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佛塔下來,玉辭鋒走得不快,他第一次沒有在趕路。他握了一下絕蟬的劍柄,劍里現在有金佛塔井水的涼,有日出爬過塔身的那道光,有木劍上四季荷花的清香。
風從山谷底灌上來,帶著林木和泥土的氣味。六十天沒下山,山下的風比上山時多了一道陌生的味道。
他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來。路邊的碑上被人用刀尖刻了一道新的痕。他繞過一片被踏平的荒田,田埂上橫著一根斷掉的扁擔。
扁擔是新的,斷口是刀切的,被人一刀削斷的,挑壓不斷。斷口邊有一截燒焦的布條,布條上印著半個花紋,是神蠶宮的紋樣。斷口上的木茬很新,還沒被雨水泡軟。布條焦邊的灰燼,捻在指間還帶著一點熱。荒田裡有兩行腳印,一深一淺。
有人在這條路上打過一仗。打得很急,撤退得更急。路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倒的方向朝著南邊。
再往前走,這樣的痕跡漸漸多了。一處被燒塌的棚屋,樑上還掛著半幅燒焦的幌子。一處翻倒在路邊的貨車,輪子朝天,車上的麻袋被挑開了口子,米糧撒了一地。他走了半個時辰,沒有遇見一個人。
遠處山道的盡頭,有個身影正從坡上走下來,一個人挑著兩筐東西,走得很穩,但步伐裡帶著一絲急促。
那人走近了。筐里裝的是兩柄刀,用舊布纏著刀柄。那兩筐刀在扁擔兩頭微微晃著,刀柄的舊布被汗浸出一圈深色。
他把扁擔從肩上放下來,擱在腳邊,動作很輕,像是怕磕著筐里的刀。他看見玉辭鋒,腳步停了一下。他手裡那柄刀沒有出鞘,刀鞘口有一條細縫,露出一點鋒光。
「年輕人。」那人開口,「這條路不通了。神蠶宮在前面設了卡。」
玉辭鋒看著他,想起了雲渡「你不是貨郎。」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一種習慣性的、不怎麼真誠的笑。他把兩筐刀放下,從筐里抽出一柄刀,刀鞘上沒有花紋,但刀柄末端有一個極小的記號。「我是給神武殿送刀的。童顏未老人破了神武殿,我這些刀,原本是給金陽聖帝的部下續用的。現在他們散了,刀也沒人接了。」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搭在扁擔上,隨時能挑起筐就走。
「你往哪走?」
「往南,先找個地方歇腳。」送刀的人說,「刀沒人接了,往哪走都一樣。你沒聽說?這段時間,江湖上變了幾件大事。神武殿被童顏未老人帶十二獸人破了,金陽聖帝中了未老人一掌,逃回北域,後來又沒了消息。百朝武后通瑤池也死了,死在神蠶宮自己人手裡,神蠶宮換了主。未老人如今坐了武林盟主那把椅子,正跟火龍舌的万俟焉較勁。」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在金佛塔坐了六十天,山下的天已經換了一輪。
送刀的人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靈心異佛死了,替素還真死的。琉璃仙境一場永別。聽說一頁書親自來收的屍,說了句『死得適時適地』。」
這件事,他知道,可告訴他的人已經不在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問:「一羽壇那邊,有沒有消息?」
「一羽壇?」送刀的人搖了搖頭,「沒聽說。那種地方,誰沒事去打聽。前面神蠶宮的卡口你繞得開,往南走,荒道通舊道,舊道盡頭是一羽壇的地界。你自己小心。」他扛起扁擔,往南走了。
玉辭鋒站在原地,看著送刀的人走遠。風從山谷底灌上來,把他的衣擺掀起來又放下。送刀人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道轉彎的地方。兩筐刀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壓著他的步調。
一隻信鴿從天上落下來,翅膀收得又急又穩,落在他肩上。鴿子的腳爪冰涼,抓著他肩頭的衣料,胸膛一下一下地起伏。鴿腿上的小竹管里卷著一截紙條。他展開,紙上只有幾行字,筆跡很急,收筆的地方拖出一點墨:
「一羽壇,葉小釵將敲半月鍾。壇主冒百然有詐,鐘響前後必有人動手。哀三聲、箭無形已在。速來。」
他認得這筆跡的主人,竹棍點地的聲音,畫在碎石上的那道線,是崎路人。
玉辭鋒的心緊了一下。葉小釵,刀狂劍痴,素還真最信任的人。敲半月鍾是素還真的布局,半月鍾、風雲琴、人頭顱三器齊響,是為了做某件大事。在他記得的劇情里,敲響半月鍾,得是十五的丑時,還得有圓月光華。
他知道,那一口鐘響起來的時候,沒人接得住壇里那個人。這次他來了,他也許來得及在鐘響之前,把壇里的人帶出來。
他把紙條折好,收進懷裡,和那張靈山圖放在一起。他往一羽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進荒道。
他繞開了神蠶宮的卡口,走進一條荒廢的舊道。舊道兩邊的草長得齊人高,草葉子上有一層薄薄的灰,火灰。灰是冷的,但底下還有一層沒燒透的炭。他走過的時候,帶起一陣風,灰揚起來,又落下。有人在這條道上燒過什麼。燒的是一車東西,車轍還壓在灰里,往南延伸。走了一程,舊道兩邊的草忽然靜了,蟲聲也停了。
舊道盡頭,一個人背對著他站著。身形不高,肩膀很寬,腰間別著兩柄劍,一柄長,一柄短。那人沒有回頭,但他的劍鞘輕輕晃動了一下,像在等什麼。他站的地方,地上的草被踩倒了一小片,是站了很久才會留下的印子。
玉辭鋒的腳步停住了,那個背影他認得,金少爺,那個說過「你這條命是我的」的人。金少爺沒有回頭,沒有拔劍。風吹過來,他的衣擺動了一下,人沒動。他只是站著,看著舊道盡頭某個方向,在等一個時機。
風把兩人之間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他站的位置,正好卡在舊道最窄的地方。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過了很久,金少爺動了。他沒有說話,邁步往前走去。
玉辭鋒跟上去。兩人之間隔著五六步的距離,一前一後,腳步聲在舊道上一替一聲。金少爺走在前頭,刀鞘磕著腰帶,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玉辭鋒走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他沒有開口,金少爺也沒有。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舊道兩邊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
日頭從頭頂往西偏。舊道兩邊的草從齊腰變成齊肩,又漸漸矮下去,路越來越寬,兩邊的山卻合攏過來。
金少爺的步子一直沒變,不快不慢。
路的右邊塌著一間屋,半面牆倒進草里,牆根的灶台上還扣著一口鐵鍋,鍋里長出一蓬草。沒有人。他們走過去的時候,一隻野貓從屋裡竄出來,鑽進對面的草里,回頭看了一下,又沒了影。金少爺沒有看它。玉辭鋒也沒有停。
走到一處岔口,金少爺停了一瞬,偏過頭,往一羽壇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走。玉辭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霧從那邊漫過來,遮住半截山影。
又走了一段,金少爺腰間的長劍磕了一下刀鞘,他看見金少爺握劍的手,指節收得很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著。那隻手他見過,在金少爺拔劍要殺他的那個晚上。
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霧從山谷里漫上來,先是山腳,然後是樹梢,最後把舊道也吞進去一半。日頭沉下去以後,風涼了下來,帶著霧裡的水氣,撲在臉上。金少爺的衣擺被風灌起來,又落下去。
舊道兩邊開始出現零星的碎石,是有人修過的路的殘跡,再往前,路就斷了,接上的是荒坡。兩個人的影子在霧裡變得模糊,一前一後,像兩柄並排插在地上的劍。
盡頭,一羽壇的輪廓在霧裡露出來。半月鐘的鐘聲隱約傳來,一聲,又一聲,催著人往前趕。每一聲之間隔著一樣的長短,從霧的東邊傳過來,一聲比一聲近。
兩人加快腳步,往一羽壇的方向趕去。鐘聲還在響,一聲,又一聲,沒有斷。催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往霧裡去。霧裡的一羽壇輪廓,越來越近。
兩人之間沒有一句話,但玉辭鋒看見他握劍的手,指節又收緊了一分。他握緊了絕蟬,鐘響,葉小釵會遇襲,這一次,他要在他倒下之前把他接住,把這一趟走成接應。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