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夜,霧最濃。丑時,半月鐘的鐘聲在霧裡響到第七聲時斷了。
斷得沒有預兆。餘音未散盡就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聲音沒來得及變成迴響就碎了。那一聲斷得太重。玉辭鋒耳朵里嗡嗡地響,金少爺的嘴唇動了動。絕蟬在背上輕輕震了一下。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同時加快腳步。耳朵里的嗡響慢慢退下去,退成一層很薄的底噪。
鐘聲響第一聲的時候,兩人剛過舊道的彎。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急。金少爺從舊道走過來這一路,鐘聲每響一次,腳步每快一拍。
鐘聲斷了,或者說,鍾炸了。
爆炸的氣浪隔著半里地撲過來,帶著碎石的余勢,兩人的衣擺被掀起來,風裡夾著細小的鐵屑和灰,打在臉上,生疼。
霧從山腳漫上來,把舊道兩邊的樹吞得只剩半截。越靠近一羽壇,霧越濃,濃到月光照不透,只在霧頂上鍍一層白。舊道盡頭的霧被撕開一道口子,一羽壇的輪廓衝出來。一座被炸開了一半的石建築。磚石散了一地,壇頂塌了一角,焦黑的樑柱斜插在斷牆裡,月光從缺口照進去,照見壇內翻倒的香案和滿地碎瓦。焦糊味里混著血腥氣,從壇內湧出來。
玉辭鋒最先看清的是那道被炸出來的身影。
一個穿灰袍的人被氣浪掀出壇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摔在碎磚上。他的臉是朝下的,半張臉埋在碎磚里。後腦露著一道長長的傷口,血順著他的頸項往下淌,滲進磚縫,磚縫裡很快積出一小窪。他摔下來的姿勢很難看,四肢攤開。他狼狽地想要撐起身子,但一條腿已經使不上力了。
是葉小釵。玉辭鋒認出他的時候心裡猛地一沉。
「葉小釵!「金少爺吼了一聲,衝出去。那聲吼是抖的。
他的聲音一起,壇內幾乎同時湧出一批手持彎刀的殺手。黑衣,蒙面,刀刃在霧裡泛著慘白的光。為首的是個老者,身形乾瘦,一雙眼睛釘在摔在地上的葉小釵身上,冷得沒有溫度。
「冒百然。「玉辭鋒低聲說。用半月鍾做局、在鐘響後殺人的那個主使。鐘響應驗了。爆炸也如約而至。葉小釵重傷倒地。接下來該是他們動手了。
冒百然沒有急著動手。他站在壇門的台階上,居高臨下,目光先點葉小釵,再點這兩個半路殺出來的年輕人。他沒有下令收手,也沒有下令上前。他彎腰撿起一塊被炸飛的鐘的碎片,在指間轉了轉,隨手丟進碎磚堆里。他身後站著兩排殺手,刀都出了鞘,只等他一句話。
「葉小釵。「冒百然開口,聲音又尖又細,像砂紙磨過鐵皮,「素還真讓你來敲鐘,你就來敲。你倒是聽話。鐘響即爆,你以為素還真不知道?他當然知道。他就是讓你來送死,好借你的死,把這事嫁禍到我頭上。「
金少爺的呼吸一滯。「你胡說!「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胡說?「冒百然尖聲笑了,「那你看看,你爹躺在這裡,素還真在哪裡?他要是真在意你爹的命,怎麼會讓一個刀客來敲鐘,而不是讓一個會拆鐘的人來?他布他的局,我殺我的人。這江湖就是這樣,各算各的。「他說完,退後半步,負手而立。他沒有急著下令。他在等。
金少爺沒有被他激怒,或者說,他的憤怒沒有讓他失去判斷。他拔出腰間長劍,舞馬劍。劍身細長,刃口雪亮,劍鍔上刻著一匹揚蹄的奔馬。他把舞馬劍橫在身前,劍尖指著冒百然。
「你殺我爹之前,「金少爺說,「先問問我手裡的劍。「
他把葉小釵擋在身後。「爹!「
葉小釵抬起頭。半張臉燎過的皮肉翻卷,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他看不清。但他聽到了聲音。他艱難地轉過頭,轉向金少爺的方向。他沒有說話。他說不出話。但他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東西。他聽得出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在叫他。
他抬起手。那隻手滿是血,指節在碎磚上摸索,碰到金少爺的手腕,停了一瞬,又落回去。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只有一個極輕的唇形,金少爺看懂了。他這輩子沒聽過父親叫過他。金少爺的喉嚨堵了一下,把這口氣咽下去,轉過身,重新面向壇門。那口氣咽得很慢。冒百然手一揮,身後的殺手一擁而上。葉小釵重傷,金少爺獨自擋在其中,腹背受敵。他倒退了幾步,腳跟碰在碎磚上。他退無可退,但仍然穩穩護住身後的葉小釵。葉小釵在碎磚上掙了一下,一隻手撐著地想坐起來。金少爺頭也不回,一隻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按回碎磚里。那隻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抓起來的只有灰。金少爺的耳朵里,除了刀風,就是背後那道呼吸。那呼吸一聲比一聲淺。
舞馬劍在這一刻亮了。金少爺沒有退。一劍自下而上撩起,劍身帶起一道雪亮的光,像一匹脫韁的馬從地面躍起,劍氣過處,霧被劈開一道筆直的縫,縫裡的月光亮了一下。那道光快得幾乎留不住影子。迎面衝來的三個殺手被這一劍逼得同時後仰。劍光從他們面前掃過,凜冽的劍氣把他們的蒙面布割出三道口子。
玉辭鋒看在眼裡。那柄劍的劍鋒朝外,劍背朝內,護著身後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山道上那一劍,快,狠,衝著命去。那一次,玉辭鋒是接劍的人。這一次,他站在同一側。
金少爺往前踏了一步,舞馬劍橫斬。這一劍沒有收勢,帶著他這一路攢下的火氣,把第一名殺手的彎刀連刀帶人劈飛出去。
玉辭鋒在這時動了。
他沒有衝進殺陣。他繞了一圈,貼著壇門的陰影,從側面切入。絕蟬出鞘,劍身映著霧光,劍格上那道卷刃白痕被月光照得發亮。第一劍挑開側面撲向金少爺的那柄彎刀。他沒有用力過猛,劍尖只是輕輕點在刀背上,將那柄刀帶偏了一寸。彎刀擦著金少爺的肩頭划過去,帶起他衣角的一截碎布。他腳下的碎磚在鞋底打滑,他換了半步,把重心壓低。
金少爺沒有回頭。
玉辭鋒把劍橫在身前,把葉小釵和金少爺護在內側。絕蟬在霧裡劃出的每一道弧線都極短極圓,像有人用劍尖在潮濕的空氣里一圈一圈畫著水紋。霧在劍風裡開開合合,月光從壇頂缺口漏下來,照在劍尖上,又滑開。水紋一圈一圈地畫,刀光一波一波地退。他不看殺手的臉,只看刀來的方向。劍尖不追人,只在人追上來的時候等在那裡。刀到,劍到。劍尖點在刀背最不吃力的地方,輕輕一帶,刀就滑開。
冒百然的殺手沒有停。他們一波退、一波又上來,涌個不停。玉辭鋒在接。接住每一個想越過防線撲向葉小釵的殺手。每一劍都落在最要緊的位置。焦糊味又沖了一下鼻子。是壇里的香案還在燒,火苗從碎瓦縫裡探出來。
現在他的劍,每一下都不是為了殺,是為了讓眼前的人活著。
殺手的刀光在這一刻幾乎把兩人圍成一個圈。玉辭鋒退後半步,和金少爺背靠背站住。脊背貼在一起,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起伏。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碎磚上,影子也是背靠背的。他的絕蟬在霧裡劃著名水紋,金少爺的舞馬劍在身前劃出一道雪亮的奔馬弧光。一靜一動,一退一進,在同一個圈子裡轉。水不奪命,馬不回頭。
刀劍相碰的脆響在霧裡此起彼伏,兩人誰也沒說話,但背後那個人每一次出劍,另一邊的水紋或奔馬弧光就跟著收緊一寸。各自用各自的招式,替對方封住看不見的那一面。金少爺的劍每劈開一個人,腳下就換一步,把露出來的空當留給玉辭鋒的劍。
金少爺的劍是殺劍,他每一劍都要見血。他殺得比玉辭鋒狠,劍劍不留餘地。他的手臂上被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肘往下滴,他沒管。但葉小釵在他身後,他每一步都收著三分,護著他身後那個人。他不退。劍鋒始終朝著冒百然的方向。「冒百然!「他喊,「你的鐘會炸,這一局,就為了殺一個來敲鐘的人?!「冒百然沒有答他。他站在台階上,看著。
葉小釵是素還真安排來敲鐘的。鍾炸了,素還真知道鍾會炸嗎?玉辭鋒不敢斷定,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一下。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先護住葉小釵,先把人救出去。之後再想,想不明白的事,等活下來再說。
可那個念頭還是冒了頭,素還真不是會讓人白白送死的人。素還真的局,他從來只看得見一層。看得見的這一層里,沒有答案。他趕了一路,想趕在鐘響之前把它攔下來。可他還是來晚了半拍,鍾還是響了,人還是炸出去了。知道得比別人早,卻沒給他比別人早一步趕到的腳力。腳力這個東西,從來不認人。他走得再快,快不過一口鐘。
兩波之間,玉辭鋒喘了一口氣。肺里的熱氣散進霧裡,變成一團更淡的白。殺手的第二波衝上來了。這一次,殺手分了三路。左路繞向金少爺的側翼,右路切斷玉辭鋒到葉小釵的路,中路三個人直撲葉小釵。玉辭鋒的劍橫在身前,先封右路。劍尖點在第一名殺手的刀背上,把他帶偏,撞上第二名殺手的刀。兩柄刀撞在一起,火星濺開。玉辭鋒的劍沒有停,劍身順著火星的方向滑過去,橫在第三名殺手的路前。
他趁這一瞬側身,劍從兩人之間穿過,點在第三名殺手的胸口。那人被推得後退兩步,擋在了左路殺手的路上。
中路三個人已經撲到葉小釵三步之內。玉辭鋒來不及收劍,絕蟬一橫,劍尖垂地。風從壇頂的缺口灌下來,吹在劍身上,絕蟬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他出劍。鐘響南屏。劍勢貼著地面盪開,一圈,又一圈,一聲接一聲,把三柄彎刀連同三個人一起推了出去。劍勢掃過碎磚,掃起一層灰。灰落定的時候,中路已經空了。三柄彎刀落在地上,叮叮噹噹。那三個人退到三丈外,握刀的手在抖。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金少爺那邊則更直接。舞馬劍橫掃。左路三個殺手被他一個人堵住。他沒有退,一步一劍,劍劍不留情。有一個殺手從他劍下鑽過,手幾乎夠到葉小釵的衣角。金少爺反手一劍,劍背砸在那人後頸,人直接栽進碎磚堆里。
冒百然麾下的殺手太多,正面硬扛下去,兩人遲早要被耗死。這時,霧裡又傳來不一樣的聲響。
一支冰箭從霧裡射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筆直的銀線,乾淨利落地釘在為首一名殺手的咽喉。那殺手到死都沒明白箭是從哪來的。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銀線一道接一道從檐角射下來,箭箭不曾落空,壇前的殺手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箭無形已經伏在一羽壇殘牆的檐角,抬著的手紋絲不動,指尖凝出的冰鋒箭一支接一支,甩出去便是一道銀線。玉辭鋒沒有回頭去找那聲音的來源。
「來遲了。「箭無形的嗓音從檐角傳來,冷而沉,「葉小釵,撐住。「
金少爺趁殺手被箭雨壓制的空隙,一把將葉小釵撈到背上,翻身就要走。葉小釵的血順著他的頸側往下淌,滴在他肩頭,溫的。金少爺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把背上的重量往上掂了掂,走得更穩,一步是一步。
玉辭鋒殿後,絕蟬橫在身前,擋下最後壓上來的兩柄彎刀。兩柄彎刀撞在劍身上,彈開,落進碎磚里。他退得從容。每退一步,劍都接住一記。劍退而不亂。追得最近的殺手被他回手一送,帶偏了半步,撞在同伴身上。兩個人倒成一堆,後面的腳步被絆了一下,慢了半拍。
三人貼著斷牆退,矮牆外是舊道,舊道兩邊的樹被霧吞了半截,腳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被霧悶住,傳不遠。退到一羽壇外的矮牆邊時,箭無形從檐角跳下來。他看了玉辭鋒一眼,沒有多問。「冒百然的援兵到了。「
玉辭鋒回頭看了一眼。霧裡湧出更多黑影,繞過矮牆,想把三人合圍在矮牆下。冒百然還站在台階上,目光越過殺陣,落回葉小釵身上。玉辭鋒看向金少爺背上奄奄一息的葉小釵。那隻手還垂著,指節上沾著碎磚的灰。
「去琉璃仙境。「箭無形說,「素還真在那邊。他一定能醫好葉小釵。「
三人帶著葉小釵,往琉璃仙境方向撤去。身後,冒百然的聲音穿過殺陣傳來,尖細,被霧拉長,在碎磚上撞出回音:「把人留下!「
玉辭鋒沒有回頭。絕蟬在手裡,劍身平穩,沒有沾血。他在想一件事。素還真讓葉小釵來敲一扇會炸的鐘。為什麼?他要當面問素還真。他一邊想,一邊穩穩地跟在金少爺身邊,把那些想追上來的人,一個一個接住。接住的人越來越多,劍上的力道卻一次比一次輕。輕到後來,追兵自己慢了下來,遠遠綴著,不再上前。金少爺背上的葉小釵沒有聲息,只有血還在往下滴。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