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仙境的風鈴又響了。
葉小釵被安置在後院的廂房裡。哀三聲拆開他臉上纏的紗布時，手抖了一下。整張臉都碎了。眉骨、顴骨、下頜，沒有一處完好的骨頭。眼睛也突著，血從眼角滲出來，染紅了半邊枕巾。
哀三聲一邊換藥一邊罵：「冒百然那個老匹夫！素還真也是！明知鍾會炸還讓他去敲！「罵著罵著，聲音就小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小，一層一層，把藥敷回那張碎爛的臉上。
玉辭鋒站在門口，他背上的絕蟬沒有解下來。琉璃仙境看似平靜，但江湖上想殺刀狂劍痴的人不少。
葉小釵一旦傷重的消息傳開，那些刀口舔血的人就會蜂擁而至。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刀快，命賤，只認價碼不認人。他們不會講江湖道義，只會挑軟的時候下手。葉小釵現在就是最軟的時候。
第一夜，玉辭鋒守著，竹林里只有風聲。他沒有放鬆，他在等時機。他不拔劍，只是坐著，把呼吸調勻，讓耳朵替眼睛守著這片竹林。竹林里偶爾有野物踩斷枯枝的聲響。
第二夜，有人來了，一個影子在竹林邊緣晃了一下，又縮回去。玉辭鋒沒有追，他知道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他守著廂房門，等那個影子再次出現。影子沒有再來。但竹林深處傳來一聲刀鞘碰石子的聲響。
天亮前，一隻信鴿落在窗台上。
金少爺取下竹管里的字條，看了一眼「葉小釵的傷，只有黑白郎君的綿指十八扣能醫。他在霧谷。「
金少爺看完，把字條捏進手心。他回頭看了一眼他爹的廂房，門關著。他走到玉辭鋒面前，說了一句：「我爹，先托給你，別死了，你的命是我的。「
玉辭鋒沒有問去哪兒，金少爺轉身走進霧裡，腳步很快。他大概也怕自己回頭。天亮前的風最冷。他走了，霧又合上了。
第三夜，琉璃仙境外的竹林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很多人，刻意放輕了腳步。
玉辭鋒從假山後睜開眼，東側六個，西側四個，正門三個。訓練有素，來的不是烏合之眾，十三條命，三個方向，都朝著廂房來。這樣的陣勢，是要一口氣拿下這間屋子的。他們算好了這一夜沒有援兵。他輕輕敲了一下窗欞。屋內的哀三聲立刻警覺，一把按住了葉小釵身邊的刀。
天蝶盟的殺手從竹林里衝出來，他們的目標明確。後院，葉小釵的房間。玉辭鋒從假山後閃出，絕蟬出鞘，第一劍橫在正門三個殺手的去路上。
他出劍不重，劍尖在夜色里點出一朵朵細碎的銀花，不深不淺，恰好停在刀鋒將落未落的縫隙里。這一夜，他守到天亮就是贏了，天亮了，就好了。
東側的六個殺手沒有從正面沖，他們繞到了廂房後面，想破窗。玉辭鋒的劍來不及同時守兩面，他退了半步，劍尖在地上一划，在碎磚上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響，火星順著劍尖的走向在碎石上迸開一道暗紅的短線。
一瞬間，他反手一劍，把正門三人的去路封死，然後側身，劍尖點向廂房後窗的方向。
東側殺手以為他要過來，分了兩個去堵，陣型一亂，哀三聲在屋裡趁機把窗栓插死。窗栓插死的聲音很響，在夜裡傳出去老遠。
哀三聲在屋裡護著葉小釵，他一把老骨頭，刀法卻不含糊，短刀貼著門縫往外捅，逼退了兩個想破門的殺手。
門縫極窄，刀只能直進直出，每一刀都砍在來人的手腕上。但天蝶盟的人多，一波退一波又上。玉辭鋒在院中且戰且退，始終擋在廂房門前。
夜色里他大半是靠聽。竹葉被刀鋒蹭過的沙沙聲、殺手落步時靴底壓碎瓦片的脆響、衣料擦過假山石壁的窸窣，每一種聲音在他耳朵里都有一個方向、一個距離、一個來意。他看不見背後的黑暗裡藏著幾個人，但他聽得見他們呼吸的起伏。哪個在前，哪個在後，哪個正屏住氣想繞到他側面。他不用看。眼睛會騙人，聲音不會。耳朵比眼睛先醒。
劍尖每一次點出，精準地停在每一次進攻的路線上，逼著黑暗裡的人不停地後退。
他的劍始終護著廂房那道門，像一根被聲音牽著的釘子。可進攻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他後背抵上了廂房的牆，退無可退。
一道黑白分明的身影從院牆外走了進來，他沒有拔刀。他往前走，一步一個，殺手的彎刀在他面前落了一地。金少爺跟在後面，天色泛白的時候，竹林里已經沒了腳步聲。
黑白郎君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廂房。金少爺走在他身後，膝蓋上沾著土。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屋裡的動靜，才轉身走開。
他蹲在葉小釵床前，看了一眼那張碎爛的臉。傷口裡嵌著鱗片，他數了數，七片。然後轉頭對哀三聲說：「拿熱水。烈酒。還有乾淨的布。「
他動手了。黑白郎君捲起袖子，十指搭上葉小釵的臉，用綿指十八扣，把嵌在肉里的魚鱗一片一片吸了出來。
玉辭鋒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江湖上聞名的狂人，在做一件極其細緻的事。
吸出幾片魚鱗，黑白郎君停了手。指尖懸在葉小釵的額頭上方，很久沒有落下。
黑白郎君的目光落到玉辭鋒身上，「你守著這間屋子。你欠誰的？「他的語氣很平，指尖又落回葉小釵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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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辭鋒沒有回答，他握著絕蟬，用力地握著，握到指尖發白。
黑白郎君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繼續運功，把葉小釵碎裂的骨頭一塊一塊接回去。後半夜，院子裡沒有聲音。月光從窗紙漏進來，照在黑白郎君的手上。
天沒亮，黑白郎君就不在了。沒有留話，沒有要謝，連桌上那碗哀三聲給他留的粥都沒動過。玉辭鋒天亮後去廂房看時，人已經走了，只有床頭枕木上多了兩道很深的指印。葉小釵的眼睛在第四日睜開了，那夜的氣浪和刀傷讓他的眼睛暫時失明。
他摸索著坐起來，第一件事是去摸床邊的刀，他的手指沿著刀脊摸過，才鬆了一口氣。然後他又摸了一遍。這一次摸得更細，從刀尖摸到刀格。摸完了刀，才順著床沿摸到牆，摸到窗框。窗框是涼的，糊著一層潮氣。他在窗邊坐了一會兒，聽外面的風。
玉辭鋒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他有點明白素還真為什麼讓葉小釵去敲那口會炸的鐘。
葉小釵沒有坐太久，他撐著床沿站起來，摸索著往門口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刀鞘先探一下地。他沒有扶牆。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實。玉辭鋒看著他走到門口，手指搭上門框，停了一下。然後他沒有往院裡走，他往竹林的方向走。
「葉小釵！「哀三聲追出來，「你去哪兒？你的傷……「
葉小釵沒有停，他拄著那柄刀，一步一步往竹林深處走。玉辭鋒跟了上去。他看見葉小釵在竹林里停下，用刀鞘，在泥地上慢慢地寫，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刀鞘尖在泥里劃出淺淺的痕。
玉辭鋒蹲下來看那四個字，黑白郎君。看不見的人，寫出來的字比看得見的人還穩。
玉辭鋒心裡一沉，他知道葉小釵要找黑白郎君，找那個殺了半駝廢的人。葉小釵現在的狀態，這一去等於送死。可沒有人攔得住，也沒有人該攔。
「我不知道。「
葉小釵沒有追問，他繼續往竹林深處走。玉辭鋒沒有再攔，他看得出，葉小釵已經決定了。密林里的她，也是這樣的。全力以赴，沒有猶豫。
他在竹林邊緣停住，看著葉小釵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霧裡。有些決定，不是你攔得住也不該攔的。
幾天後，消息傳來。那幾天，玉辭鋒每天去竹林口站一會兒。霧起霧散，人沒有回來。消息傳來時，他說不清自己鬆了一口氣，還是提了一口氣。葉小釵找到了黑白郎君，葉小釵雖然看不見，但他的刀還是那麼快，快得讓黑白郎君退了三步。最後是素還真趕到，接住了重傷的葉小釵，把他帶回了琉璃仙境。
玉辭鋒在院子裡等到了他們回來。他看著素還真扶著一身血、但整個人依然鋒利的葉小釵走進來。素還真扶他進屋時，葉小釵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刀。刀上沾著血。素還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
「你守了他三天。「素還真說，「多謝。「
玉辭鋒沒有接這句謝謝。他看著葉小釵，這個被炸碎了臉、打瞎了眼、依然在找殺師仇人的刀客，他想起自己那個「快到來不及想「的過去。
「素還真。「他開口，「葉小釵去敲鐘那天，你知道鍾會炸。「
素還真沒有否認。「我知道。「
「為什麼還讓他去。「
素還真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石台上的茶，茶早涼了「因為刀要煉到極致，必須過一回命。葉小釵那一趟，是替他自己的刀過命。你密林里那一趟，也是替你的劍過命。「
玉辭鋒愣住了，他想起密林，那夜她全力以赴，他也全力以赴。他贏了。那一劍之後，他看了一眼劍格上那道白痕。玉辭鋒沒有接話。素還真也沒有再往下說，院子裡的風鈴響了一下。
「我過了。「他說，「但我不想再過了。「
素還真看著他。「那就守住你不想再過的這一關，等葉小釵傷好，你會有別的路要走。「
玉辭鋒沒有說話，轉身要走。
素還真叫住他：「你還沒見過一頁書，雲渡山的修行者。這江湖上真正能一肩挑起大局的人，你若在江湖上聽到雲渡山的名號，那是可以託付的人。「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壓著分量。
一頁書，他在江湖傳聞里聽過，模糊而遙遠。靈心異佛。傳聞里說，那是一頁書的徒弟。他是替素還真死的，琉璃仙境一場永別。一頁書親自來收的屍，說了句「死得適時適地「。
他想到雲渡，想到那張貼身十九年的紙片。
他欠的，正在慢慢還清。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