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崎路人來到琉璃仙境外的竹林里。他的竹棍上沾著露水,袖口有幾道新的血痕。
他看玉辭鋒的眼神和以往不同「我要去辦一件事,可能需要很久。」
「什麼事。」
「時空隙縫,一頁書要開啟它,把我和金少爺、箭無形送到過去。殺一個人,改一段未來。」
時空隙縫,這個詞玉辭鋒隱約聽過,他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被卷進去。
「你也要去?」
「要去,但人手還是不夠。金少爺、箭無形他們負責刺殺太黃君。我需要有人替我做一件事,守在外圍,拖住想破壞時空隙縫的人。夢仙谷外,天蝶盟的人會來阻撓。」
他看著玉辭鋒,目光很平,但有一種託付的分量。
玉辭鋒沉默了很久「守多久。」
「守到隙縫關閉,只要夢仙谷外的天蝶盟沒有突破,一頁書那邊就能把隙縫撐住。」
「好。」
夢仙谷外,風聲很緊。
第二天黃昏,玉辭鋒站在谷口一塊巨岩後。他已經在這裡守了兩個時辰,從黃昏到夜深。谷口外的荒原上,天蝶盟的人影在霧裡晃動,他們沒有立刻衝上來。
他在等,等對手先動,等那一劍該出的時候。
第一批天蝶盟的人衝上來了。彎刀,黑色勁裝,動作整齊,他們分三路包抄谷口,想把守在谷口的人逼退。
玉辭鋒沒有退,絕蟬橫切,第一劍逼退左路的彎刀。他沒有追,立刻回身,劍脊格住右路劈來的刀。兩柄彎刀同時壓下來,側身,從兩刀縫隙中穿過,劍尖點在第三個人的刀背上,借力。那人的刀被帶偏,撞上了同伴的刀。
天蝶盟的人一波一波衝上來,他始終守在谷口那條線上。劍出得快,收得也快,每一劍都只為了把人擋回去,不追,不戀戰。出劍、收劍,出劍、收劍。
月光照著他腳下那道印,絕蟬的劍光在夜色里留下一道又一道重疊的弧,像有人用銀線在谷口的砂石上一遍遍描著同一道印痕。他在消耗時間,只要隙縫不關,他就能一直守下去。
第二波衝上來時,天蝶盟的人換了打法,分成兩股,一股正面佯攻,一股繞向谷口側面的矮崖,想從崖上翻進谷里。玉辭鋒用餘光掃到矮崖上的人影,沒有分心去追。他把劍橫在身前,退到矮崖下的位置,一個正面和側翼都在他劍勢覆蓋範圍里的死角。
他背靠崖壁,面前是正面佯攻的彎刀手,側翼是準備翻崖的殺手。
兩股人同時壓過來時,他選了正面,劍尖連點,把正面三個彎刀手逼退,然後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劍脊橫在矮崖石縫上。正好有一隻手從石縫裡伸出來想攀,劍脊拍在那隻手上,人從崖上掉下去,摔在碎石里。
第三波,天蝶盟的人圍住他,三個人在前,兩個人斷後,剩下的繞到他身後想把他和谷口隔開。
玉辭鋒沒有離開,他退一步,劍橫一步;進一寸,劍跟一寸。他在那條線上站了一整夜,釘在谷口。天蝶盟的人從他面前退了又上,上了又退,始終沒有突破他身後那條線。
已經數不清打退了多少波進攻了,天蝶盟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他在那條線前沒退後半寸。
他數到自己的心跳,數虎口裂了幾道口子,數膝蓋換過幾次重心,數絕蟬的劍格在掌心磨出第幾個水泡。月光從頭頂慢慢偏過去,把他影子從身側拉長到身後,又從身後拉長到身側。
有那麼一陣子,他覺得自己在和一條河比誰先枯。對方有源源不斷的浪,他只有一柄越來越鈍的劍和一雙越來越沉的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虎口已裂,他背靠巨岩,絕蟬橫在身前,劍尖還在微微顫抖。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月已偏西。
谷口外忽然安靜了。天蝶盟的人不再沖,退到了霧裡。
玉辭鋒感到谷內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震動,很輕,卻一層一層,從夢仙谷內部漫出來,漫上他的意識。
織夢,谷內有人在織夢,用夢境的力量影響這片空間。他的感知被夢境包裹,眼前開始出現幻影,密林、月光、她刺來的劍。
他沒有被幻影拖進去,把心收回來,不被外物帶走。他把眼前密林的幻影壓下去,把她的臉從眼前推開,重新把意識釘回谷口,劍橫在身前。
但夢境沒有放過他,換了一重又一重。
落雁鎮。酒館廢墟,橫樑下的獨臂老人,揮手讓他走。他當時沒停下來,老人的手在月光里抖著,嘴唇翕動。他站在門口,看著自己轉身離去。
琉璃仙境。素還真蹲在蘭花前,抬頭看他「你的心比劍慢。」夢境想讓他停在這裡,想讓他去想那句「慢」,想讓他分心。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谷口外的霧還在,天蝶盟的影子還在晃動。
幻影漸漸淡了。織夢師在谷內的織夢,沒有能突破他的守勢。
天邊泛白時,夢仙谷內傳來一聲悠長的迴響,某種空間被撕裂又合攏的聲音。
玉辭鋒靠在巨岩上,絕蟬橫在膝上,衣襟上沾著不知道是誰的血。他不知道過去那邊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崎路人有沒有殺掉太黃君,不知道金少爺和箭無形是否平安。
幾天後,消息傳來。
金少爺回來了,只有他一個人。箭無形戰死風雷谷。崎路人被困在過去。一頁書為了救崎路人,獨闖八口山,犧牲了自己。
玉辭鋒聽到這些消息時,正站在夢仙谷外那塊巨岩旁。他守了一夜的地方,現在只剩下風。他想起密林那夜,她使盡最後一分力要殺他,劍尖擦過劍格,剮出那道痕。她到死都沒放手。
現在箭無形也死了,一頁書也死了,崎路人困在過去。他們都在不同的戰場上全力以赴過,然後死了、被困了、犧牲了。這個江湖上的全力以赴,都是用來讓別人活命的。
他想起自己曾遠遠看過這一場。那時他只是一個旁觀的人,看著一頁書走向八口山,只當是一出要散場的戲。
如今他站在真實的谷口,風灌進衣領,才知道旁觀者眼裡的每一幕,都是真的人用命換的。他早知道一頁書會死,早在他來到這個武林的第一天就知道。
可他守著這道谷口,攔下了天蝶盟一波又一波,還是沒能攔住那場他早已預見的犧牲。他知道結局,卻沒來得及改變它。
他握著絕蟬。晨光爬上劍身,那道卷刃白痕照得清清楚楚。他在密林里全力以赴殺了她,又在夢仙谷外守住了她本該守的位置。
崎路人是被一朵雲載回來的。
那天玉辭鋒正在夢仙谷外的巨岩旁。他看見天邊一朵彩雲飛速靠近,雲上站著一個人影。彩雲落在谷口,人影走下雲,踉蹌了一下,用竹棍撐住地面。
那是游雲台,八口山水波柱上那片雲,能把人從時空盡頭帶回來。一頁書闖八口山,就是為了把生命石放上它,換崎路人回來。如今它載著崎路人,從八口山的方向飛回來。
崎路人,他瘦了很多。衣襟上沾著不同顏色的舊血,有的是他自己的,有的是別人的。他的眼神比離開時深了。
「你回來了。」
「回來了。」崎路人頓了頓「一頁書……死了。」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想起隙縫關閉時那聲迴響。
「箭無形也死了。風雷谷,他斷後,沒能退出來。金少爺回來了,只有他一個。」
「太黃君呢。」
崎路人沉默了一會兒「他被人救走了。就在我們快得手的時候,幾道身影從天而降,擋在太黃君身前。領頭的那個是骨蚍,我認得那身法。他背著太黃君,往九層蓮峰去了。九層蓮峰,那是半尺劍的地界。我們折了一個箭無形,只換來太黃君半條命。」
玉辭鋒沉默。他想起自己守了一夜的位置,那原本是八面狼姬的位置。她死了,箭無形死了,一頁書死了。這場聖戰的代價,比他守的那一夜重得多。
「你活下來了,就還有希望。」
崎路人看著他,這個向來不把自己的生死當回事的人,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疲憊的神情。
他們一起走回琉璃仙境。路上,崎路人很少說話。玉辭鋒沒有追問。他知道,有些重量,別人問不出來,只能自己扛。
夜裡,崎路人坐在琉璃仙境的石階上。玉辭鋒從屋裡出來時,看見他正用竹棍在地上劃著名什麼,劃得很亂,不像他平時畫線那樣有條理。玉辭鋒走近,看見地上是一些零散的筆劃,一個字寫了半截,又寫不下去。
「一頁書把我從過去帶回來的時候。」崎路人忽然開口「他本來可以不來。」
玉辭鋒沒有接話。他知道崎路人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有人聽。
「我欠他一條命,這條命現在不是我的。是拿一頁書的命換來的。我不能把它隨便用掉,所以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把竹棍從地上拔起來,地上那些零散的筆劃,最後匯成了一個字「燈」。
回到琉璃仙境後,崎路人把追查燈蝶擺到了明面上。
「修萬年還活著。」崎路人對素還真說,「他換了身份。半尺劍,他在用這個身份活動。」
玉辭鋒聽到「半尺劍」這個名字時,心緊了一下。這個名字,他記得,在他的記憶里,它總和燈蝶連在一起,它就像一層套在臉外面的殼。他沒有說出來。此刻的崎路人,正走在同一條路上。
「你要去殺他。」
「我要去殺他。他不是第一次殺我的同伴了。八面狼姬也算是被他設計害死的。」
玉辭鋒沉默,八面狼姬,崎路人說,她是被燈蝶設計害死的,可動手的人是他。他想起崎路人攔下金少爺那夜的話:「燈蝶要她死,他只是那最後一刀。」
「我跟你去。」
崎路人看了他一眼「你還沒準備好。」
「我準備好了。」玉辭鋒握緊絕蟬,「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出劍了。」
崎路人沒有再堅持。他們一起往童道方向去。
童道外,夜已深。一個人站在道外,布衣,中等年紀,手裡沒有兵器,整個人像一卷收攏的經冊。崎路人見了他,微微頷首:「紫錦囊。」
玉辭鋒沒見過這個人,但他聽素還真提過,一頁書殞落之後,江湖上多了一個叫紫錦囊的謀士,說話行事,隱約有一頁書的影子。紫錦囊看了玉辭鋒一眼。
「子時將至,崎路人,你去準備。聽到半尺劍喊出太黃君的名字,你就發出氣功。」
崎路人點頭。他轉頭看了玉辭鋒一眼。
「你留在這裡,這是我和他的事。」
玉辭鋒沒有堅持,但他沒有走遠,退到童道外那片矮崖的陰影里。他想看看:那個設局害死她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童道內傳來對談的聲音,半尺劍的聲音,太黃君的名字。那道聲音他聽不太清,但他能感覺到對話在某個節點繃緊了。然後一道氣功從黑暗裡轟出,童道內傳來一聲悶響。
一道人影從童道里滾出來,是被氣功整個推出來的。那人跌在童道外的砂石地上,衣襟被氣功轟開,胸口一片焦黑。他撐著手肘,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那是一張陌生的臉,一張中年人的臉,眉目端正,眼底卻壓著一層被揭穿的狠戾。
然後那張臉開始變了,從皮肉底下往外翻。像一朵花在幾息之間開完了一生。玉辭鋒在矮崖的陰影里看著,一時竟分不清,那才是他的臉,還是剛才那張才是。
「隱面殺三千,現面殺三萬。你們逼我現出廬山真面目,就是逼我開殺!」
那聲音從地底鑽出來,被逼到極處的狠。玉辭鋒渾身一僵。這道聲音,他聽過。在密林那夜之後,在金少爺的恨里,在崎路人竹棍劃出的那個「燈」字里。它把所有散落的事串在了一起。
燈蝶的身影在月光下炸開,散成數道燈影,同時向不同的方向掠去,每一道都攜著真身的氣息,讓人分不清哪一道是真。
蛾飛蝶舞的毒粉隨風漫開,紫錦囊與崎路人同時退避。
一道氣功從童道外的暗處追出,補在那幾道燈影中的一道上。那道人影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停,燈影一分為二、二分為四,消失在夜色里。
玉辭鋒這才發現,童道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身形魁梧,立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他沒有追,只看著燈蝶消失的方向,低低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万俟焉。」紫錦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玉辭鋒聽過這個名字,火龍舌之主,正與童顏未老人對峙。他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著。
紫錦囊沒有解釋,也沒有問玉辭鋒方才看到了什麼。他只是俯身,從砂石地上拾起一柄刀,這是「半尺劍」被轟出童道時從懷裡滑落的,刀身泛著幽冷的光。他翻過刀身,看見刀根處一個極淺的刻痕,一枚落葉的形狀。
「龍骨聖刀。」紫錦囊的目光在落葉刻痕上停了一瞬「一葉知秋的刀,不該在燈蝶手裡。」他收進袖中。
崎路人走出童道。他的竹棍還握在手裡,指尖微微發抖,那一擊的余勁還沒散盡。他看著燈蝶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說話。
「差一點。」這三個字很輕。
玉辭鋒沒有接話,有些遺憾,說出口反而輕了。
「他會回來?」
「他會回來。」崎路人收起竹棍,轉身,「他現了真身,下一次再見,他不會用這張臉了,會換一張,換一個身份。但他會回來。」
玉辭鋒站在童道外的夜色里,耳邊還是那道聲音。這個江湖上的仇,殺一個人了結不了。燈蝶設局害死了八面狼姬,崎路人布下童道之局,轟出了他的真身。可他還是逃了,散進夜色里。仇沒有消,只是換了一個方向。
聖戰之後,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崎路人回了集境,追燈蝶。玉辭鋒留在苦境,在琉璃仙境住了一段時間。葉小釵的傷慢慢好了,雖然他的臉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眼睛還沒好全,但他的刀依然鋒利。
金少爺偶爾會出現,他和玉辭鋒之間的仇沒有消失,但他們都暫時把刀收著,因為燈蝶還活著,他們共同的仇人還沒死。金少爺從不在琉璃仙境久留。他來,只看他爹一眼。走的時候,從不跟素還真說再見。那口鐘的事,他沒有再提,但他看素還真的眼神,讓玉辭鋒知道,他沒忘。
過了一段時日,崎路人從集境返回苦境,臉色凝重。他找到玉辭鋒,開口第一句話就讓他停住了腳步。
「燈蝶逃去了集境,他換了身份,潛進了集境。我追到集境的邊界,跟丟了他。他像是被什麼人收留了,藏在集境某座高樓深院的後頭。我不知道他在集境能站多久,但他一旦站住腳,會比在苦境更難殺。」
「他盯上了誰。」
「你。」崎路人看著玉辭鋒背上的絕蟬「他知道你在天虎,你殺了八面狼姬。他若在集境立足,第一個要看的,就是你這個天虎第八星,能撐多久。」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劍格上那道白痕。他知道,燈蝶不會放過他。他殺了八面狼姬,燈蝶設的局裡最後的一刀。燈蝶把他當成了一顆子,想看看這顆子能走多遠。
「那就讓他看。」
崎路人看著他,沒有再說。苦境的風從琉璃仙境的山道上灌下來,吹得竹葉沙沙作響。燈蝶在集境,天虎在苦境,隔著兩境,隔著一條遲早要踏過去的界。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