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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花影人

2026-09-19 01:20:17 作者: 紫清芙蕖

  集境的天永遠介於黃昏和黎明的交界處。

  沒有正午,只有一種恆定的灰藍,像被誰在天地之間蒙了一層洗過太多次的舊紗。燈蝶站在太幻樓的庭院裡,第一次覺得這種天色很適合他。半明半暗,看不清來路,也看不清歸途。

  燈蝶是從童道逃出來的,那一夜他現了真身,化數道燈影散進夜色,万俟焉還追在他身後。

  他一路向北,不敢停,不敢回頭。他知道,身後那條路,崎路人和紫錦囊遲早會追上來。他必須在他們追上之前,找到一處容得下他的地方。集境是最好的選擇,兩境之隔,天塹在中間,能擋住苦境的追殺,也能藏住他改頭換面的路。

  半尺劍的身份敗露之後,苦境容不下他。崎路人追他,紫錦囊識他,連天蝶盟的舊部也在風聲里散了大半。一路上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昔日的算計上。那些算計曾經讓他站得很高,如今塌下來,正好壓在他自己身上。

  花影人,太幻樓之主,集境十八樓之首。花影人見他的第一面,他看了一眼燈蝶袖口裡半卷露出來的圖紙。那捲圖紙的邊緣被燈蝶的汗浸得發軟,紙上畫著一些精密的紋路,是某種器物的剖面圖。

  「魂魄分離器的藍圖。」花影人說,「你帶了一半。」

  燈蝶把半捲圖紙放在桌上,花影人留他,為的就是這張圖紙。燈蝶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那裡面沒有慈悲的位置,只有一張能把人的魂魄與形貌分離的藍圖。

  「另一半呢。」花影人問。

  「在我腦子裡。」燈蝶說,「圖紙可以給你。但我要在太幻樓住下來。」

  花影人笑了:「藍圖,是真的,才會讓你住得安穩。」

  藍圖的事在太幻樓里發酵了幾天,花影人反覆檢驗那半捲圖紙,他找集境的工匠看,工匠說紋路是真的,但只有一半,拼不出完整結構。

  

  燈蝶被軟禁了。

  太幻樓西側的小院,門從外面鎖著。花影人沒有殺他,殺了他,另半張藍圖就永遠拿不到了,花影人想榨出另一半藍圖,燈蝶在等一個翻盤的機會。

  竹虛是花影人身邊的心腹,他給燈蝶送飯時,燈蝶總能從他臉上讀到一些東西,最初是奉命辦事的冷淡,後來多了一絲不確定。

  「你在看什麼。」

  「看這堵牆,看它什麼時候倒。」

  從此刻開始,竹虛就不是花影人的人了,至少燈蝶是這樣以為的。燈蝶把圖紙交給竹虛時,許了他一樣東西,太幻樓的半邊權。

  竹虛的目光在燈蝶的手上停了一息,那雙手在遞出圖紙時,指節乾淨,沒有一道墨痕。花影人寫字,總在末筆拖一道長尾,那是執筆多年的人收不住的慣性。竹虛沒有多言,只把那捲圖紙攏進袖裡,低聲道:「多謝。」

  太幻樓內,竹虛求見。

  「他收買你。」

  「是。」竹虛低著頭:「屬下不敢瞞樓主。」

  「你做得對。」花影人把燈蝶獻圖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一個關在籠子裡的囚徒,忽然要獻寶,還要收買我的親信。」

  「屬下不知。」

  「他要在圖上做文章。」

  「那這圖……」

  「圖會是真的。」花影人打斷他:「燈蝶玩手段是一流,可他不會拿假圖來賭命。他要拿真圖,釣我上鉤。」

  「那他收買屬下……」

  「他收買你,你就讓他收買,他要什麼,你先應著。他要你傳話,你就傳。他要你遞圖,你就遞。等他以為你成了他的人,你再把圖完好無損地交給我。」

  「屬下明白。」

  「圖交上來,器造出來,請他試器。」花影人把圖紙收進袖中:「他要在圖上做文章,我就讓他死在圖上。器是我的人造的,進器的人是他。死的,也只能是他。」

  花影人命人按圖,連夜造了一具分離器。外殼,內里,紋路一絲不差。花影人驗過每一道紋路,圖已經到手,燈蝶沒有用了,他要死在器里,死在所有人眼前。試器,是天底下最名正言順的死法。

  燈蝶站在太幻樓底層那間石室門口時,看見了那個分離器。

  銅鏡一樣的表面,打磨得能照見人的毛孔。他繞著分離器走了一圈,指尖在鏡框上輕輕滑過。紋路是他畫的,深淺他都認得。他畫下這些紋路的時候,就知道器會造出來。他也知道,器造出來那天,就是他走進去的日子。


  花影人站在分離器旁,看著燈蝶,他的目光在分離器上停了一息。

  「燈蝶,你眼前所見的,那是魂魄分離器。只要你走進去,人的魂魄與形貌,就會被分離,你要不要試一試。」

  燈蝶笑了。他笑得很輕,目光落在分離器上,悠閒自得。「花影人,圖是我畫的,器是你造的。我若死在裡面,正好省了你一碗毒酒。」

  花影人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滯。

  「但器要你來開,這種東西,合上容易。打開,得懂圖的人來開,你懂嗎?」

  花影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看燈蝶,又看看那面分離器:「好,我就送你一程。」

  燈蝶點了點頭,他走過花影人身邊,走向那面分離器。竹虛站在門邊,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衣擺。

  花影人上前,合上器門。器內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嗡鳴,光霧從紋路的縫隙里滲出來,越來越濃。石室里靜了一瞬。然後,器內傳出一聲慘叫。

  「樓……主。」竹虛的聲音有些發顫,「燈蝶死了?」

  花影人沒有立刻開器,他站在器前,等光霧散盡,等器里的聲音徹底平息,隨後上前,親手拉開器門:「讓我看看,這張圖造的器,到底能不能用。」

  器門拉開的瞬間,紋路深處傳來一聲極細的聲響。分離器猛地一震,內壓倒灌,光霧裹著特殊元素從器口爆散開來,全數打在花影人身上。

  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單膝跪地。光霧裡,他看見器底一扇暗格的門,正從裡面推開。

  燈蝶從器底鑽出來的時候,身上乾乾淨淨,連衣角都沒有皺。他站在花影人面前,低頭看著這個單膝跪地的樓主。

  「花影人,你以為你得了一張完整的圖紙。可你忘了,圖是我畫的,畫圖的人,總會在自己的畫裡,留一扇門。」

  花影人抬起頭,看著他,沒有說話。光霧散盡,石室里的燭火重新亮起來,照著他臉上褪盡了的顏色。

  「你輸了,不是輸在算計,是輸在貪。你貪我的圖紙,所以讓我活到今天。你貪到以為自己贏了,卻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我的棋盤上。」

  花影人沒有回答,他站在石室里,看著燈蝶。他的手伸向袖口,又放下。

  燈蝶沒有殺花影人,至少在那一刻沒有。

  第二天一早,太幻樓傳來消息,花影人練功出了岔子,重傷未愈,閉門不見客。太幻樓的日常事務,暫時由花影人的「心腹」竹虛代為打理。

  舊檔房的門,從外面鎖著。花影人還活著,活在燈蝶夠得著、卻出不去的地方。他活著批那些必須親筆的邸報,竹虛每日送一摞卷宗進去,收一摞出來,筆跡是花影人的,落筆卻比從前慢了一息。燈蝶在門外聽那些筆聲,第三夜,筆聲停了,燈滅了。

  太幻樓的守衛只知道花影人閉門養傷。沒有人見過那扇門後的人。燈蝶推門進去的時候是燈蝶,再出來的時候,已經頂著花影人的臉。

  燈蝶站在太幻樓頂樓的書房裡。他面前放著一面銅鏡,花影人批邸報時用的那面。鏡面磨得極薄,邊緣起了毛。他對著鏡面看自己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從袖口取出那枚蝴蝶印鑑,按在鏡面上。鏡面里他自己的臉被蝴蝶覆蓋了一瞬。他把印鑑收回袖中。鏡面里還是那張臉。

  花影人的臉。

  他用變體晶液調配了一種藥水,對著銅鏡,一點一點地抹在自己的臉上。變體晶液滲進皮膚,涼,然後熱,像有手在皮底下捏他的骨頭。眉骨酸得發麻,一寸一寸地換著方向。

  燈蝶在鏡前坐了一整夜。鏡面里那張臉,每看一次,陌生一分。

  天亮時,他站起來。鏡子裡的人先看他,他試了試聲音,花影人的聲線,低沉,平穩,尾音收得乾淨,聽不出半點猶豫。他試了試走路的步幅,花影人的步幅,不快不慢,每步之間隔著一息半。

  他從書房走出來。竹虛等在門口,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樓……主。」竹虛說。他改了稱呼。

  燈蝶沒有回應,他走出太幻樓,站在庭院裡。集境的天還是那種介於黃昏和黎明之間的灰藍。他抬頭看了一眼。以前他看這天,覺得自己是棋盤外的人,看別人下棋。現在他站在棋盤上了。他要以花影人的身份,把這盤棋下完。

  苦境。

  琉璃仙境的竹葉落了一茬又一茬。葉小釵的傷好了大半,金少爺偶爾來,坐一會兒,喝一碗茶,又走。他坐的位置,永遠背對著玉辭鋒。他和玉辭鋒之間隔著那道仇,「先殺燈蝶。再殺你。」,可燈蝶在集境,他們暫時誰也夠不著誰。於是那道仇懸著,不落地。


  那日黃昏,金少爺又來了一趟。他沒喝茶,站在院門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我去追一條魚。」

  「哪條。」

  「燈蝶留在苦境的一條線。」金少爺把烈火劍往肩上一扛,「我不信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那條線,總有人經手。」他邁出院門時,從懷裡摸出一角折皺的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崎路人從廊下走出來,看著金少爺的背影。「他一個人去,會出事。」

  「我知道。」玉辭鋒放下茶碗,「所以我要跟著。」

  不歸路在苦境北邊,一條荒了不知多少年的舊官道。路兩邊的土坡塌了大半,坡上長滿枯草,草根底下埋著半截斷碑,碑上的字被風蝕得只剩一個「歸」字。

  傳說走上這條路的人,沒有一個回來過。本地人繞著走,連討飯的都不往這邊去。

  玉辭鋒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遠遠聽見刀兵碰撞的聲響,很急,一下接一下。他貼著土坡摸過去,在坡頂趴下來。

  月光下,不歸路的盡頭,金少爺正被逼到斷崖邊。

  圍他的那個黑影子,身量極高,裹著一身破舊的黑袍,露出來的覆著黑鱗的是爪子。爪子划過空氣時帶出一縷腥風,把金少爺腳下的碎石掀起一片。

  金少爺已經退無可退,他腰間是舞馬劍,救父那趟崎路人特意給他換上的。劍已出鞘,虎口裂開,血順著劍柄往下淌。他嘴上還在笑:「真茫啊,這條路當真不歸。」

  他的手在抖,氣力將盡,舞馬劍的劍身已經被妖狐的爪子刮出三道深痕,再撐不了幾招。

  妖狐動了。它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著一點暗紅。

  那一爪帶著黑氣,直取金少爺心口,又快又狠,沒有半分餘地。金少爺橫劍去擋,劍身被震得嗡鳴,整個人往後踉蹌,腳跟已經踩到了斷崖邊。

  玉辭鋒沒有等,他從坡頂掠下,絕蟬出鞘,碧潭印月。劍尖低垂,像一根釣線,從妖狐爪影的側翼彈進去。劍尖不取妖狐要害,只在那隻爪子上輕輕一帶,把致命的軌跡偏了半寸。

  妖狐的爪子擦著金少爺的肩頭划過去,撕開衣料,帶出一道血口。

  金少爺險險避開,單膝跪地,舞馬劍撐在身前。他抬頭看見玉辭鋒,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是你。」

  「你追的魚,不在這條路上。」

  妖狐被帶偏一爪,退後半步,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劍客。它沒見過這樣出劍的人。那一劍不帶殺意,卻比殺意更難纏。

  「走,我來擋住它。」

  「你一個人擋不住它。」金少爺撐著劍站起來:「我還能打。」

  「你打不動了。」玉辭鋒沒回頭:「你那條魚,你還要去追。」

  一根竹棍從斜里伸出來,架在妖狐和兩人之間。崎路人,他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袍角沾著露水,像是走了大半夜的路。他站在土坡上,竹棍點地,咳了一聲。袖口掩住嘴角。

  「天禍妖狐,今天你殺不了他。留待改日。」

  妖狐低吼了一聲。它的目光先看人,再看那根竹棍,頓住。它隱入夜色。腥風散盡,不歸路重新安靜下來。

  金少爺靠在斷崖邊,左肩的血把半片衣襟染紅了。他喘著氣,還在笑。玉辭鋒撕下自己衣擺一截,先按住他肩頭的血,再一圈一圈纏上去。金少爺看著他的手,忽然說了一句:「你欠我的,還了半條。」

  「我欠你的,不是這條命。」

  金少爺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柄舞馬劍,劍鍔上那匹揚蹄的奔馬還在。他想起八面狼姬。她死在密林,死在眼前這個人的劍下。他恨這個人,恨了很久。可今天,是這個人把他從斷崖邊拉了回來。

  「她要是還在,大概會罵我,說我不該一個人來送死。」

  「她不會罵你,她只會來救你。」

  金少爺笑了一下,笑得很輕,不像他平時的笑。「那倒是。」他頓了頓,「你這個人,我該恨你,可你救了我。」

  「你可以繼續恨我。」玉辭鋒把布條打了個結:「恨到燈蝶死的那天。」

  「然後呢。」

  「然後我們打一場,光明正大打一場。我欠她一場,你欠我一場,一起算。」

  金少爺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他把舞馬劍收回鞘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行,等燈蝶死了,我們好好打一場。我想看看,她拼了命要殺的人,到底有多快。」


  他轉身,拖著傷,往南走。走了幾步又停下,沒回頭:「那條魚,我會自己追。你別搶。」

  崎路人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他變了一點。」

  「是變了一點。」

  「總得有人先拉他一把。」崎路人把竹棍收起來,「你今天拉了他。」

  月光落在不歸路上。金少爺的身影漸漸遠去,肩上扛著烈火劍,腰間掛著崩了口的舞馬劍。遠遠的,還能聽見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路的姿勢,比來時穩了一些。

  (第1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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