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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蟬斷

2026-09-19 01:20:36 作者: 紫清芙蕖

  太幻樓換主之後的數旬。

  集境的消息傳過來,說原來的樓主閉門養傷,一切事務由他的心腹打理。沒人見過那個「養傷」的樓主。

  苦境的天空下也多了一道新的暗影:大宇神宮的人開始往苦境滲透。崎路人說,半邪郎在調動人手,太黃君也在其中。

  從那時起,崎路人一直帶著他往北走,直至落霞坡。

  「太黃君。」崎路人用竹棍在地上畫了一道線:「他離開大宇神宮了,半邪郎讓他出來辦事。他經過的路線,會穿過落霞坡。」

  玉辭鋒握著絕蟬。指尖摩過劍格上那道白痕。太黃君,魔龍八奇之一,崎路人追了大半輩子的對手。時空聖戰那時,他在夢仙谷外守了一夜,守的就是那場刺殺太黃君的局。

  「這一趟,你帶我來會他。」玉辭鋒聽得出崎路人話里的安排。

  「我想讓你活著離開落霞坡。」崎路人看玉辭鋒的眼神很平,「他很強,你不是他對手,至少現在的你不行。但你需要知道他的劍路,知道他的手段。你在金佛塔已明劍心,現在你需要知道,與真正高手的差距。」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蹲下來,把絕蟬橫在膝上,用拇指輕輕摩挲劍格上那道舊痕。密林、金佛塔、一羽壇、琉璃、時空聖戰,他走了這麼遠,從初入江湖走到今天,他手裡這柄劍上的白痕,一直沒有消失。

  落霞坡的碎石在月光下反著灰白色的光。風停了,坡上安靜到連碎石滾落的聲響都沒有。他忽然想起,密林那夜的風,也是這樣停的。但筋脈里有什麼東西在動,一種極淡的、像書頁翻動一樣的氣流,從坡頂緩緩壓下來。

  玉辭鋒站起來,他看見坡頂站著一個人,身形頎長,青袍,雙手空空,太黃君。

  「崎路帶你來的。」

  「我自己要來的。」

  太黃君看著他,目光在他背上的劍上停了一息。「單鋒劍,指天樹傳出來的。你練了多久。」

  玉辭鋒沒有回答,絕蟬出鞘。碧潭印月,劍尖低垂。垂得比他在山洞裡練的更深,深到劍尖幾乎觸到腳面。

  太黃君抬手,他的指尖凝出一道極細的青色氣刃,一道以氣凝成的鋒,既非刀也非劍。氣刃在半空里泛著淡青色的冷光,邊緣被削得極薄,刃尖所指之處,碎石表面的露水無聲地凝成一層薄霜。

  絕蟬的劍尖從腳面往上彈。劍尖貼著左臂內側上穿,從左腋的縫隙里探出去。因為劍尖垂得太低,絕蟬的裂痕在劍尖往下垂的弧度盡頭自己多彎了一分。這一分把彈起的角度往左偏了半掌。劍尖從太黃君的青色氣刃和腋下之間的縫隙穿了進去。

  劍身穿過縫隙的那一刻,絕蟬發出一聲極清極亮的劍鳴,從指天樹得到他以來從未有過的響。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要被撥動了。那聲劍鳴在落霞坡的碎石間盪開,又折回來,落在劍脊上。

  太黃君把壓在頭頂的青色氣刃收回來,化刃為掌,一掌拍在絕蟬的劍脊上。掌風帶起的力道順著劍脊往下走。

  玉辭鋒把絕蟬從太黃君掌下抽出來。側握,劍脊朝外,將青色氣刃的余勁往附近岩石上引。劍脊貼著那層氣膜往下滑,劍脊上那道舊痕在滑過氣膜時卡了一下,氣膜和絕蟬劍脊上那道卷刃白痕的弧度恰好咬合。

  太黃君的第二道氣刃在這半息的較勁中切在舊痕末端。氣刃橫切的角度,正中舊痕所在。

  絕蟬的劍身從卷痕處斜向裂開,裂縫延至劍尖和劍格。斷裂的一刻,極輕的聲音從劍身裂縫裡擴散。

  兩片走到裂縫盡頭的鋼在同一道衝擊波上被震開,一快一慢,末端各自在空氣里掀出弧度。

  衝擊波以劍身為圓心向外盪開,腳邊一圈碎石被震得齊齊跳起半寸,又落回原處。兩片鋼在互相震開的同一刻產生了極細極薄的一聲蟬鳴。

  那聲蟬鳴穿過落霞坡的夜。同一刻,北極。

  

  大宇神宮外,風雪。

  時空超越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枯葉一眼。幾日前,他把金鱗蟒邪送還給了枯葉。那柄劍原本在冷劍白狐身上,他經手多年,沒參透它為何能讓人毫無抵抗地走向死亡。枯葉接劍時,把楓葉劍贈給了他,算是回禮。

  枯葉背著金鱗蟒邪,站在風雪裡。劍身很短,劍鋒是一線赤紅,在灰色的天光下不反光,卻刺眼。

  他雙手張開。腳下的雪動了,落葉從雪面下翻出來,一片,兩片,旋起來,立起來,繞著他周身緩緩升起。


  半人龍的字條在他懷內,字條上寫百里飛首奪去的妖人譜譯稿就在百里飛首自己身上。妖人譜不在,意味著半邪郎將不受克制。

  殿門內,百里飛首走了出來。

  百里飛首出劍,快但沒有方向。枯葉側身,讓那一劍從衣襟旁擦過。他沒有拔劍,只看著眼前這具被牽動的軀殼,低聲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單鋒無盡式,百里飛首。」

  單鋒無盡式,一代劍法宗師如今淪為半邪郎手裡的一具傀儡。

  枯葉眼裡露出一絲悲哀,那不是他自己的快。他的眼睛沒有焦點,出手沒有來意。每一劍,都是被提線人逼出來的。

  半邪郎的意識殺人法。枯葉認得這手法,控制一個人,讓他變成活著的兵器。百里飛首的快,如今是半邪郎的快。

  枯葉拔出了金鱗蟒邪。劍鋒在風雪中亮起第一道邪光,暗金色的光,從大宇神宮的方向,一直亮進南邊的夜色里。

  那道邪光亮起的同時,南邊的落霞坡上,斷裂的那一瞬,世界從中間撕開了一道縫。玉辭鋒看見斷口處濺起的幾粒鋼屑懸在半空,極小,極亮,像螢火蟲停在月光里。其中一粒翻了個面,露出被撕裂時扯出的毛邊,然後才慢悠悠地往下墜。

  他看見自己的手指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虎口抵著劍格,可劍已經斷了,斷口就在他指前,一道被憑空切開的傷口。他忽然想伸手去接那粒鋼屑,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接不住。斷都斷了,接住一粒鋼屑也拼不回一柄劍。

  蟬叫到最響的時候離死不遠。

  那聲蟬鳴落進落霞坡的寂靜里,沒有迴響。

  玉辭鋒手裡握著剩下的半截劍,斷口處的鋼在月光下反出被撕開後的參差冷白。

  太黃君收回手,青色氣刃散盡。他看著玉辭鋒手裡那半截斷劍,目光在那道卷刃白痕的位置停了一息。

  他想起另一樣東西。龍骨聖刀,刀根一枚落葉刻痕。被燈蝶偷走,如今落在紫錦囊袖中。他追了半生的刀,此刻在別人手裡。

  他看著玉辭鋒的眼神,多停了一息。

  「指天樹的劍,斷在落霞坡。哈。」

  他彎腰,從碎石間拾起那截斷尖,掂了掂。斷口在月光下泛著新茬的白。「斷劍也該斷得有來歷。」他把斷尖收進袖中,轉身往坡頂走。「劍斷了,斷在我手,這是你的榮耀。」

  玉辭鋒沒有追,他看著太黃君的背影消失在坡頂,低頭看著手裡的斷劍,那道卷刃白痕,從劍格延伸到了斷口。八面狼姬在密林里留下這道痕,太黃君在落霞坡把這道痕劈成了兩半。

  坡頂的風停下來之後,落霞坡顯出了被那兩式氣刃劈過的痕跡。太黃君站過的位置,青石地面有一道斜貫半丈的淺槽,入石不深,但槽底的石面被灼得發白。槽邊散著幾粒崩下來的石屑,大小均勻,邊緣銳利。他蹲下來,指尖沿著那道淺槽摸了一遍。

  槽底的白色一直延伸到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然後斷了,斷在他腳邊那道舊痕被劈開的地方。這一條淺槽,是太黃君離開時留下的最後一行字。他把手收回來,握緊了那半截斷劍。

  北方的風雪裡,也握著一柄劍。

  枯葉掌中的劍鋒,那道邪光已經亮起,三道攝魂邪光從劍身衝出,每一道都是一條暗金色的游蛇,拖著磷火般的尾光。被邪光纏住的人,會喪失一切抵抗,被拖至劍鋒處斃命。這是古今十八種神器之一,至邪之劍。

  三道邪光在百里飛首轉身的間隙追上他。纏住。拖回。

  百里飛首沒有掙扎,邪光纏身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恢復了一瞬的清晰,看清了自己身在何處。他看見枯葉,看見那柄劍,眼裡露出的是感謝。

  風雪落下來,蓋住了那具軀體。枯葉蹲下,從百里飛首懷中取出妖人譜譯稿,紙頁被體溫焐得微溫。他把妖人譜收進衣襟內側,和半人龍的字條放在同一層。

  他站直,望向那具已經安靜下來的軀殼。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南走。

  同一夜。落霞坡。

  玉辭鋒坐在碎石地上。半截絕蟬擱在腿上,斷口對著月亮。劍脊上的卷刃白痕被斷裂扯成了兩段,一段在劍格側,一段在斷掉的劍尖上。崎路人蹲在對面,用竹棍在地上升起一堆小火。

  「太黃君收走了劍尖,那截斷尖,會跟著他回大宇神宮。」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摸著斷口,兩片鋼的末端各自翹起的弧度。一高一低。高的那片是被他側握借滑時從太黃君的氣刃上多壓出來的,在斷裂的最後一刻扭轉了一道極小的弧度。弧度朝向太黃君的正面。


  「八面狼姬,她的劍也斷過嗎?」

  崎路人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劍沒斷過,她從來不擔心劍斷。」

  玉辭鋒低頭看著自己的斷劍。一訣未成身已滯,斷刃隨塵落月華。他的劍承受了太多,古岳劍法、單鋒劍法。每一式劍路都在卷刃白痕上疊加,直到太黃君那一擊把所有的力一起劈斷。

  從密林那夜劍格上多出那道痕起,他就在心裡數過,這柄劍還能撐多久。他數過很多次,數得比自己以為的還要清楚。可當那道氣刃真的落下來,當那聲蟬鳴真的從斷口裡響起來,他還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數過的那些日子讓他做好了所有準備,唯獨沒幫他準備好「知道」和「經歷」之間那道落差。

  「她幫我明了劍心,可我卻卡在舊路和新念之間,心到了,路太多,劍反而落在了半途。」

  崎路人沒有說話,火光照著他半張臉。他把竹棍橫在膝上,咳了一聲。袖口掩住嘴角,掩了很久。火光里,他的指節泛白。他沒讓玉辭鋒看到。

  「她會高興的。劍斷,她那一劍,才算真正刺完。」

  玉辭鋒把半截斷劍從腿上拿起來。斷口對著月亮。他把斷刃橫在身前,讓月光透過裂痕,兩片鋼之間的縫隙,透出一線極細的亮。「斷刃也是路。」他撕下半截衣布,把斷刃裹了,收回懷裡,站起來。

  崎路人用竹棍撐住自己:「走。」

  「去哪兒。」

  「枯葉在等你,他在南邊。帶來了一些消息,關於百里飛首的。」

  百里飛首,玉辭鋒想起,指天樹下,把絕蟬從樹冠上擲下來,傳給他單鋒劍法的人。他傳的劍,今夜斷在落霞坡,玉辭鋒握緊懷裡的斷劍。

  兩人一前一後,竹棍點地和腳步聲在落霞坡碎石地上交替響著。背後篝火的最後一簇火星被風捲起來,在月光下往上飄了不到三掌就滅了。那簇火星滅了很久,兩人才走出坡口。

  同一片月色底下,枯葉的金鱗蟒邪在南邊的黑暗裡泛著暗沉的低光,玉辭鋒懷裡的半截斷劍在北邊的風裡微微發涼。一個斷了百里飛首傳的劍,一個與百里飛首有舊。如今劍斷了,消息也從南邊來了。兩個各自斷了東西的人,正走向同一個方向。

  (第2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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