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坡的秋天比別處來得早。
玉辭鋒再登落霞坡時,坡頂的草已經黃了大半。他走到坡頂那道基岩的刀口前,那道被氣刃劈開的淺槽還是那樣灼白,像一道燙出來的傷疤,過了這麼久也沒有褪色。
他把手收回來,在衣擺上蹭了蹭。他來看的是那道縫。他答應過自己,追上太黃君,把這道縫裡的事一次算清。他一直沒有追上。他甚至不知道太黃君在哪。
他坐在坡頂那塊被風磨圓的大石上,望著那道刀口。他想起絕蟬斷掉的那天。兩片鋼各自掀出的弧度,斷口處那聲極輕極幼的蟬鳴,以及太黃君收走劍尖時說的那句「斷劍也該斷得有來歷」。那時候他只有半截斷刃,和一肚子的不甘。
他坐了很久,直到日頭偏西,他才站起來,準備下山。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看見了坡腳的足跡。
足跡很舊了,被風吹得邊緣模糊,還能看出輪廓,在坡腳那塊被風磨圓的大石上有一點淺白的痕跡,他蹲下來,伸手按了按那處壓痕,指腹貼著凹面。
玉辭鋒順著足跡的方向看過去,足跡從坡腳往北延伸,在枯草里斷斷續續,最終消失在遠處的山脊後。
只有一個人會在斷劍之後回到這裡,太黃君。那日他在坡頂說過「指天樹的劍,斷在落霞坡」。如今他回來了,坐過這塊石頭,看過這道刀口,然後往北走了。
玉辭鋒蹲在足跡邊,看了很久。他想起太黃君那天說的話:「你自己想清楚,是換一柄劍,還是用這柄斷劍繼續。」他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如今他握著這截斷刃,也是新劍蛻痕,他想他可以回答了。他要追到巨書岩,當面告訴他這句話。
「你斷我的劍,回來看他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風沒有回答,他蹲在那裡,想著太黃君那句話。是實話,還是可惜?他分不清。
他追了這麼久,終於有了去處。一葉知秋太黃君,巨書岩之主,守著十八件古今神器的下落。欲知神器十八種,攪翻黃土十八層。一個以書為兵、以岩為家的人,退隱起來,也該是回到那本書、那塊岩里去。
山道在秋日裡格外空曠。他走了兩天,白天趕路,夜裡在破廟或崖下歇腳。
第二天傍晚,他在一處斷崖邊停下來,望著北方的群山。巨書岩就在那些山後面,他還沒有到,卻已經在走近。山脊在暮色里起伏,一層疊一層。這地方倒選得好。四面環山,像一個人把自己關在一冊合攏的書里,不再翻頁。
他往北走,斷刃貼著胸口,一下,一下,硌著他的心跳。
同一段時間裡,集境。
苦集通道的石壁在身後合攏,風停了。崎路人走完最後一段台階,衣擺上的苦境塵土在進入集境的第一陣風裡揚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通道口已經成了一個小黑點。
他站定,把肩上的灰白布袋換到另一隻肩上。布袋是他的老物件了。左肩斜背,灰白色,磨得邊角起了毛。當年他背著這隻布袋離開集境,去苦境追燈蝶,追了這麼多年,如今背著它回來了。以往他回集境,是作為天虎八將的召集者,來去都有名目。
這一次,他沒有名目,只是來查一個人,查一個換了一副面孔、坐上了太幻樓之位的舊敵。
集境的天色和苦境不一樣。苦境的天是活的,會晴會雨,有雲有霞。集境的天則是灰藍的,像蒙了一層洗舊了的紗,太陽掛在那裡,光卻是悶的。他抬頭看了一眼這天色。熟悉。他在這樣的天色下長大,在無常樓的檐下,看慣了這一層灰藍。後來他去了苦境,看了很多年活的天,有雲有霞的天。
如今再看這一層灰藍,他說不清是陌生還是懷念。
他咳了一聲。袖口掩住嘴角,血在舊布的纖維里洇開,他看了一眼,把袖子放下來。最近咳得越來越頻繁了,他心裡有數,但沒有停下來。他不能停下來。他追的那條線,不會等他。那條線從苦境追到集境,追了這麼多年,追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最初他是為什麼追的?
不,他記得,燈蝶殺了他兄長。
集境市集在午前最熱鬧。崎路人混進人群,走得不快不慢,他留意著身邊。賣布匹的攤子掛著集境染的灰藍布,賣乾果的簸箕里堆著集境的果子,街角有人在修一輛集境樣式的馬車。他一邊走一邊記,把集境的市井氣收進眼裡。
他找了一家臨街的茶館坐下。茶館的幌子掛得很低,他彎腰進去,揀了個靠窗的位置。窗子正對著街,街那頭就是太幻樓的方向。他坐的位置背靠著牆,但側身時剛好能看見街口的來路,又能看見窗外的動靜。
「客官要什麼茶?」小二跑過來。
「來碗常喝的。」
小二應了一聲走了,崎路人把木杖靠在桌邊,聽鄰桌的閒談。集境的口音和苦境略有差異,咬字更硬,語速更快。兩個人正聊著什麼,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聽清。他不動聲色地聽著。這是他在集境的老本行,聽閒談,辨真偽。集境人的閒談里,藏著集境人自己都不在意的秘密。
「……太幻樓最近規矩嚴了,進出都要牌子。」
「花影人大人不是一直這樣?」
「以前不是。以前他一個月出三次樓,現在快倆月沒見他出過門了。邸報倒是沒斷,批得比誰都快。」
「那是七樓聯盟的規矩吧,當盟首總得忙。」
「忙?忙得連樓門都不出?我看不是忙,是怕出門。」
「怕什麼?」
「誰知道呢。反正我上回送菜,看見太幻樓後院多了好些生面孔,不是咱們集境的口音。有個漢子站在後院門口,五大三粗的,穿的衣裳我認不出是哪裡的樣子。我多看了一眼,他就瞪過來,那眼神,嚇得我菜筐差點沒端穩。」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往後院送了。改送前門。前門倒是好說話,就是查得嚴,菜筐要翻個底朝天。」
崎路人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瞬。送菜的人,看見後院生面孔,外路口音,五大三粗的漢子,穿認不出的衣裳,眼神凶。他把這些記下了,比邸報更實在的一條線索。
集境的人手,燈蝶在集境能用的,無非是七樓聯盟的樓主和他們的手下。但後院守門的,從外面調人來。他要守的東西,不敢用集境本地的人手。本地人認得出彼此,外來的認不出,不容易被收買。
他要守的東西,比他這個人還見不得光。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小二過來續水。
「聽人說,太幻樓後院來了些生面孔的護院。」
小二壓低了聲音:「客官也聽說了?不是咱們集境的人,凶得很。」
崎路人沒有追問,他把茶碗擱下,碗底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他付了茶錢,拄著木杖走出茶館。集境的黃昏來得比苦境快。灰藍的天色在天邊收攏成更深的鉛灰。他望著街那頭太幻樓的方向,青石外牆在暮色里發著暗光。
他先回客棧,放下木杖,換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等到天徹底黑下來,他摸向太幻樓外圍。
太幻樓是集境十八樓之首,青石外牆,銅條窗欞,夜裡燈籠掛得密密匝匝,把牆根照得通亮。他貼著牆根的暗影走,數著燈籠的間距。
燈籠太密了。
花影人時期的太幻樓,燈籠每隔十步一盞,是集境舊式的掛法。現在五步一盞,而且燈籠的樣式換了,換成了集境新式的防夜行燈,光更亮,照得更遠。守衛的站位也變了,從原來的兩班換成了三班,交班的間隙幾乎掐不到。
他蹲在牆根暗影里,把布防看了一遍。三班守衛,站位不是集境舊式的巡夜法。集境的巡夜是繞著樓轉圈,一隊人走固定路線。現在這三班是定點站樁,各自守住一段牆。這種站法,是苦境的做法。苦境的大宅防夜行者,都這麼站。
花影人不會用苦境的站法。他沒去過苦境,學不來這套。會用苦境站法的,是燈蝶。他在苦境經營多年,天蝶盟的守夜,就是這麼站的。
崎路人在暗處又蹲了一會兒,把每盞燈籠的位置、每個守衛的站位,都記在心裡。他記下這些,是給明晚、後晚用的。結界會換,守衛會換,但換不掉的是這套思路。
北方的山脊在暮色里繃得筆直。
玉辭鋒站在斷崖邊,望著那片群山。巨書岩就在那裡。
「你回巨書岩了,但我不能退。落霞坡那道縫裡的帳,我記著。你退你的隱,我走我的路。」
他走得很慢,身上帶的東西越來越多,但他沒有覺得重。
北方的山道很冷,風從北邊吹過來,把他的話吹散在群山之間。他繼續走。巨書岩還在前面,太黃君還在那冊合攏的書里。
(第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