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山道在雲層下面發暗,風從谷底灌上來,帶著昨夜宿營地的煙火氣,又很快散盡,山道兩側的草葉上凝著露,是沒幹透的夜。
玉辭鋒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宿營地已經在霧裡看不清了,只有溪水的反光還在。之前南下,三個人一起走,他走在最後,前面是枯葉,再前面是崎路人。現在他一個人,蛻痕貼著胸口,前面是落霞坡。
落霞坡,那是絕蟬斷掉的地方,手心還留著握劍的感覺。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他想著落霞坡石面上那道被氣刃劈開的淺槽,想著那句「把這道縫裡的事一次算清「。
太黃君的青色氣刃從高處壓下來,帶著一道微彎。絕蟬斷的時候,他的劍脊正貼在那道弧的里側。現在他握的是斷刃,沒有劍脊可以貼了,只能讓劍尖呈特殊的角度,從那道弧的縫裡穿過去。
他也記得太黃君看他時的眼神,沒有輕蔑,也沒有試探,只是看他怎麼握住這半截斷劍。太黃君只說了一句:「指天樹的劍,斷在落霞坡。哈。「然後收走了劍尖,轉身走了。
他摸了摸斷口。兩級台階,外層鋼,內層鋼。他想起崎路人說的那句話:「她的劍沒斷過,她從來不擔心劍斷。「他對自己說:等到了落霞坡,我會順著那道弧的縫,把那一劍刺出去。
午後,驛道上起了風。風把道邊的枯草壓下去,又放開。
三匹馬從對面跑過來,馬上的人一身灰衣,腰間掛著彎刀。他們在離玉辭鋒十步遠的地方勒住馬,沒有讓路,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玉辭鋒站住。風從他們身後吹過來,帶著塵土和馬汗的味道。彎刀,刀背厚,刃口窄,刀柄纏著黑布。再看他們的手,右手在前,左手虛搭在鞍上。
他們的站位則更眼熟,三匹馬,一匹居中,兩匹略後,形成一個半弧從背後封退路。這是縮小版的捕俘陣。
可是馬的狀態不對,鬃毛都是汗濕的,一層一層,把鬃毛黏在頸上。鞍上的行囊不大,但綁得很緊,是常趕路的人的習慣。
玉辭鋒心裡轉了一下:這三個人,他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柄刀還有沒有刃。
他想起那夜崎路人說的話:「帶隊的人,眼神不對……那是魔域的口氣。「
魔域的人,為什麼會用大宇神宮的路數?
他沒有時間想。第一匹馬已經衝過來了。蹄聲由遠而近,地面在靴底下輕輕震。
彎刀劈下來的時候,玉辭鋒反握蛻痕,沒有擋,側身讓過刀鋒,斷刃貼著那道弧的縫斜削出去。片狀劍氣在斷口處炸開,貼著刀面掃過去,那人連人帶馬被氣浪掀得偏了方向,馬嘶了一聲,前蹄踉蹌。彎刀脫手,落在塵土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斷口。劍氣炸開的時候,斷口處的兩級台階都在震,外層鋼和內層鋼在那一瞬各震了一下,把力往兩邊送。
第一匹馬沒有回頭。它被氣浪掀偏之後,馬上的灰衣人順勢一帶韁,繞了個小圈,退到十步外,沒有再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刀面,那上面多了一道淺痕,是斷刃的劍氣刮的。
他沒有時間想第二遍。第二匹馬從側翼衝過來。玉辭鋒將虎口放鬆。斷刃不再往前撞,而是停在最短的力臂上,劍尖點在對方的刀背上。點下去的一瞬,他聽見鋼與鋼相碰的輕響,短而脆。那人虎口一麻,彎刀差點脫手。他收刀想退,玉辭鋒沒有追。他正握蛻痕,站在原地,等第三匹。
第三匹馬最穩。馬上的灰衣人沒有急著沖,他繞了個半圈,從玉辭鋒的斜後方逼過來。玉辭鋒聽見馬蹄聲,沒有回頭。他想起了枯葉教的意發並進,不辨不分,不慮不疑,劍自隨之。只想著從那條刀路縫隙里穿過去的路,那道縫在他的感覺里一下子變寬。
馬蹄聲近了。他感覺到那匹馬的呼吸,熱浪撲到後頸。他沒有回頭,斷刃從腋下反刺出去,劍尖從對方彎刀的刀路縫隙里穿過去,點在灰衣人的肩頭。那人悶哼一聲,翻身落馬,就地滾了半圈,才穩住身形。塵土從他肩上騰起來,又落回去。
三匹馬退了。灰衣人扶起落馬的同夥,沒有回頭,翻身上馬,往來的方向跑了。馬蹄聲遠了,驛道上重新只剩下風。風裡還留著一點馬汗的氣味,散得很快。
玉辭鋒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塵土裡。第三個人落馬的時候,刀沒有脫手。他翻身的時候把刀護在懷裡,落地的姿勢是收著的。試出來的東西,會帶回他們該回的地方。
他低頭看蛻痕,斷口處沾了一層灰,但刃口是完整的。
他握著劍的手,鬆了一分。斷口處的兩級台階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外層已經磨得發亮,內層還帶著舊日的樣子。他用拇指壓了壓外層的邊,這一截蛻痕,到他手裡之後,也認了他。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虎口有點麻,揉了揉。
走到落馬灰衣人留下的位置,地上有一道刀痕,是那人落馬時彎刀劃的。刀痕旁邊,有一道極淺的月牙形缺口印在土裡。他想起那夜崎路人說過的話:「第七個人的刀背上有個月牙缺口,那是魔域磨刀的法子,苦境刀匠不這麼磨。「
他撿起一塊土,看了看那個月牙印。土裡嵌著幾根被馬蹄踩斷的碎草,草莖還是青的。他往回走了幾步,在第一匹馬被掀翻的地方撿起那把彎刀,把刀背對著光看。月牙缺口在刀背中段,邊緣光滑,是被磨刀石反覆磨出來的。魔域的手法,錯不了。
魔域的人,用著大宇神宮的路數。兩撥人,同樣的標記。這一路上,還有多少這樣的刀,正從他說不出名字的地方,一把一把磨出來。
他把彎刀放回地上,斷刃在衣擺上擦了擦,收進懷裡。魔域的事,崎路人該知道。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北方。落霞坡的方向。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塵土味。風大起來,他把衣領攏了攏。
傍晚,玉辭鋒回到昨晚的宿營地。篝火已經滅了,灰還是溫的,火堆塌成一小堆白灰,底下還剩一點暗紅。他找了一圈,只看見枯葉坐在溪邊,金鱗蟒邪橫在膝上。
「崎路人呢?「
枯葉沒有抬頭:「走了。「
「去哪了?「
「集境。「
玉辭鋒望向溪水下游那個方向,那是去集境的路。崎路人一個人走了,帶著他的咳聲,帶著他袖口裡那角暗色。他想追,但追上去,也只是看著他走遠。魔域的事,也沒來得及說。追不上了。
他想起什麼,篝火灰旁邊,有一道竹棍點出的印記:一個很小的箭頭,畫得規整,指向集境的方向。箭頭壓進土裡,土面還帶著竹棍尖刮出的細毛邊。箭頭旁邊,有三個字,用竹棍尖刻在土裡:「帶著它。「
玉辭鋒看著那三個字。它,指什麼?他摸到衣襟里的竹筒:雲渡留下的那隻。
他想起崎路人說過的那些話。燈蝶在集境越站越高,崎路人咳得越來越重。
「他一個人去集境……「
「他一個人去,也只能一個人去。「枯葉說這話的時候,金鱗蟒邪橫在膝上,沒有動,像一截睡著的鐵。
玉辭鋒沉默了一會兒。他摸了摸懷裡的蛻痕,刃口貼著掌心。
「我在路上,遇見魔域假扮的大宇神宮的人馬,你留神。「
「嗯。「
玉辭鋒轉身。走了兩步,他聽見身後枯葉的聲音:「刃出於磨,鋒見於行。行遠自邇,刃始於平。「枯葉說完這句,不再開口。玉辭鋒低頭看斷刃。劍脊上那道卷刃白痕,從劍格延伸到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枯葉,枯葉還是坐在溪邊。暮色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溪水裡。
他往北走。風從南方吹過來,帶著溪水的味道,又很快被北方的塵土味蓋過去。崎路人有他的路要走,他也有他的。
他走了一陣,天徹底黑了。但月光夠亮,亮得能看清腳下的路。路邊的草葉上凝了露水,靴子踩上去,沙沙的響。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竹筒。草紙折成兩折,上面用炭筆寫著一行字:今天在渡口看見一隻白色的水鳥。字跡被時間洇得有些毛邊。筒口被雲渡的拇指磨得發亮。他把竹筒放回衣襟,貼著心口。
落霞坡在北方等他。
(第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