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鱗蟒邪擱在枕邊的石頭上。
玉辭鋒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晨霧還沒散,劍身的暗金色在霧裡泛著一點光。他伸手把劍拿起來,劍柄上的舊布被枯葉的手汗浸得發亮。
這柄劍和絕蟬不一樣,金鱗蟒邪更短,劍鍔長,鋒是一線赤紅,它比絕蟬沉,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截燒紅的鐵。玉辭鋒握著它,覺得,這柄劍比絕蟬「不講道理」。
意念先走,劍尖輕抬,指向晨霧深處,停在那裡,那個感覺像一陣風從指尖穿過去。
枯葉已經在溪邊站著了,手裡捏著一根細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長兵進退手已神,短兵進退須足利。足如毚兔身如風,三尺坐使丈八廢。」
他把金鱗蟒邪從玉辭鋒手裡拿過去,手腕一翻,劍身藏於臂後,平貼小臂,身轉劍隨,瞬間刺出,劍尖已然封喉。
「身前手後隱刀式,側身右進虎門易。」
玉辭鋒接過金鱗蟒邪,學著枯葉的樣子反握。反握放棄了正手的速度和精準,劍的重心從虎口移到了手腕外側。力不再是一層一層遞下去的線,變成了一個懸在關節上的點。他失去了對半徑的判斷。手還在往前推,劍卻落在了一個他無法掌握的位置上。
從山洞裡對著石壁叩劍開始,他的劍招大部分都是正手。正手的時候,劍是胳膊的延伸,力從肩到肘,從肘到腕,從腕到指,一層層遞下去,指尖知道劍尖在哪。反握,是一種他從未習慣過的「偏」。
「隱刃,意不在劍尖,在步法。」
玉辭鋒這時才看見枯葉在地上畫的線,這是步法走向。
他左手反握,劍身藏於臂後。身轉,劍隨。劍尖落在畫出的那道弧線的終點。沒有多餘的動作,劍尖封喉。
「再試。」
玉辭鋒手腕翻轉,劍從臂後旋出。劍尖落在那道弧線的末端,剛好落在枯葉前方的空氣里。
枯葉沒有退,劍尖離他的咽喉還有一寸,劍尖停在它該停的地方,不再向前。「短兵藏肘後,直入不須驚。」
「一寸短,一寸險,步到鋒自至,可步到險境如何自處?」
枯葉站起,正握金鱗蟒邪,持劍在前,劍尖指地,劍身斜垂,隨身形前傾而抬起一寸「手前身後現刀式,側路左進龍門亟。」枯葉側身左進,劍尖跟著改變方向,從玉辭鋒身側滑過,劍身在出劍前完全沒有預兆。
「二勢用手身誘之,彼取我身手出奇。」
玉辭鋒接過劍,正握。劍在人前,手前身後,這是他熟悉的姿勢,正手的方向,力從肩到肘,從肘到腕,一層層遞下去。可這一次,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劍比他的身先動,身比他的劍後到。
「現刃,意不在劍尖,在以身誘敵。劍在人前,是亮給對手看的破綻。」
玉辭鋒想起自己曾經練劍的場景,從來都是搶,搶在對手前面出劍,害怕不夠快,他以為快就是一切。這次,他要先把自己亮出去。
他把劍舉在身前,劍尖指向枯葉,持劍手暴露在前,枯葉直取身前。就在這一瞬,玉辭鋒側身左進,避開取手的那一擊,身隨步轉,劍從身側送出,直入中門,劍尖停在枯葉胸前一寸。
「不以劍為鋒,以身為餌。主動進去,才能反客為主。」枯葉走到玉辭鋒身邊。
「隱刃藏劍,現刃現劍,一藏一現,皆為陷阱,誘敵深入,後發制人。藏劍誘敵,待機而發,亮劍威懾,主動搶攻。」
兩勢在玉辭鋒心中不斷演練。隱刃,劍藏臂後,身轉劍隨,對手攻身,後發先至取虎門;現刀,劍在人前,側路左進,對手攻手,側身避讓送劍入中門。藏與現,皆是捨身取手主反客。
玉辭鋒的手不自覺地握上劍柄。隱刃現刃,交替往復。隱刃的劍從臂後出來,現刀的劍從身前進去。身隨足,身帶劍,步伐交錯,不知是藏還是現。
午時,玉辭鋒坐在溪邊,將金鱗蟒邪遞給枯葉。
「多謝。」
枯葉沒有去接「劍術真傳不易傳,直行直用是幽元。」
玉辭鋒低頭看著手裡的金鱗蟒邪,這柄劍是枯葉的,但此刻握在他手裡,他覺得,這柄劍好像也是他的了。
他把劍放下,摸了摸懷裡的蛻痕。斷口處的兩級台階硌著掌心。絕蟬斷了,但蛻痕,早晚會完成他欠下的那一劍。
枯葉看著玉辭鋒,拿走金鱗蟒邪,心中感嘆:「此人劍心澄澈,連金鱗蟒邪也被其折服。」
午後,山道盡頭傳來馬蹄聲。
玉辭鋒抬頭,一匹馬從霧裡跑出來,馬上無人。韁繩掛在鞍上,馬背上搭著一卷乾糧和一封用布條扎著的信。馬在溪邊停下來,低頭喝水,像是跑了很多路,鬃毛都被汗濕透了。
崎路人走過去,把信解下來,沒有立即拆,先看了看馬。馬蹄上的泥是新落的,顏色是北邊的紅土。他這才把布條解開,看信。他看了一會兒,握著信的手頓了一下。
「太黃君離開大宇神宮了。」
玉辭鋒握著蛻痕的手,緊了。
「半邪郎讓他出來辦事。」崎路人把信折起來,聲音沒有起伏,「他經過的路線,會穿過落霞坡。」
落霞坡。玉辭鋒想起那天太黃君說的那句話:「指天樹的劍,斷在落霞坡。你自己想清楚,是換一柄劍,還是用這柄斷劍繼續。」他當時不知如何回答,他欠自己一個答案。
絕蟬的空鞘已經回了羽毛谷,鞘底朝天的凹痕在等。現在的他握著這截蛻痕。落霞坡不只是斷劍的地方。
他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劍,我練完了。」
枯葉沒有應,他低頭看了一眼金鱗蟒邪,又抬起頭,看向北方。「劍從磨出鋒初露,路向行時始見深。莫道今朝能握刃,更於何處覓初心。」
「承君一言銘心底,此去斷因了舊痕。」
「嗯。」
崎路人沒有攔他,咳了一聲,袖口掩住嘴角,血在舊布的纖維里洇開。他看著玉辭鋒,很久,很久。
玉辭鋒把蛻痕按進懷裡,貼著胸口。斷口處硌著掌心,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硌在他心裡,一直沒有說完。
他往北走。落霞坡在北方等他,太黃君在北方等他。
枯葉還站在溪邊,金鱗蟒邪掛在背上,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是除我之外唯一一個沒有被金鱗蟒邪影響的人。」
「希望他此行順利。」崎路人走到枯葉身邊。
「此子何名?」
「玉辭鋒。」
(第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