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晨霧還沒散盡,從溪面上漫過來,把碎石地打濕了一層。玉辭鋒坐起來,懷裡的蛻痕還貼著胸口,涼意比夜裡淺了些。
昨晚他夢見蛻痕自己往一道看不見的線上走,他試著回想那道線的感覺,很細,發著光,從斷口處伸出去,伸向很遠的地方。他伸手想去夠,線就斷了,夢也散了。他記得那個方向,前進的方向。
他摸了摸斷口。晨光里,兩級台階的落差看不太清,但指尖能摸到,外層鋼,內層鋼,一高一低。
枯葉不在昨晚的位置。
他回頭看見枯葉坐在溪邊一塊大石上,背對著他。石頭的輪廓在霧裡有點模糊,枯葉坐得很直,一動不動。
玉辭鋒走過去,崎路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靠著一棵老樹,看見他過來,說了一句:「你醒了。」
枯葉已經站起來,在溪邊的空地上,面對著他,拔劍襲來。
玉辭鋒握緊蛻痕,他只感到肩頭一輕,像一片落葉貼上來。低頭,金鱗蟒邪的鞘尖已經點在他左肩上,落得極穩,不偏不倚。他全程看著枯葉,看著那柄橫在腰間的劍鞘,沒有看見是怎麼過來的。
溪水在流,風從上游來,掀起枯葉的衣擺,他已經收劍回位,像從來沒有動過。
玉辭鋒低頭看著肩頭那個位置,鞘尖點的力道極輕,連衣料都沒有壓出印子。
「這是?」
「你的劍很快,那是出劍後的快,你的劍在等,等你看見我出招,等我拔劍。」枯葉重新坐回石上:「現在的你掌握了意在劍先,想要打敗太黃君,背負天虎八將的責任,你至少要學會意發並進。」
玉辭鋒沉默了很久:「請你教我。」
枯葉沒有回答,他彎腰,從腳邊撿起那片枯葉,平放在掌心裡,舉到他眼前。葉子很薄,邊緣卷著。
「用蛻痕,將這片葉子削成兩半。」
玉辭鋒出劍,劍尖從葉子中間穿過去了,葉子沒有被削開,它在劍身兩側各晃了一下,被氣流帶偏。
「臨敵之時,若先求其理、度其勢、測其變,則已失先機」
玉辭鋒閉上眼,睜開眼的瞬間,蛻痕已經出去了。葉子從中間裂成兩半,一半落在枯葉掌心,一半飄進溪水裡,被水帶走。
枯葉彎腰撿起一片新的落葉:「再來。」
再來一次,劍出去的時候,葉子只是晃了一下,沒有裂。
「不辨不分,不慮不疑,劍自隨之。」
玉辭鋒閉上眼,把念頭整個放空。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落葉已經裂成了兩半,像一片落葉自己分開的。
「應變之道,不在思量,而在自然。不假思索而變,不待度量而應。」
玉辭鋒看著那半片落葉順著溪水漂遠。他忽然想起今早那個夢,蛻痕自己往一道看不見的線上走,他伸手想去夠,線就斷了,他醒來一直在找那條線。那條線不用找,也不用夠。線出現的時候,劍已經到了。意與劍,是同一件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處昨晚磨破的舊痕還在,指節因為握劍太久而微微發紅。
午間,三人坐在溪邊歇腳。玉辭鋒喝了兩口水,手還在微微發抖,他反覆復盤自己的劍路,從前出劍,來不及想,劍就出去了。在金佛塔他學會讓念頭先走,劍跟在後頭,可拘泥於一招一式,無法運用,直到昨夜得枯葉指點才明白此中真諦。可方才那一劍,才讓他明白劍道精微而簡易,劍意幽深而難測。
崎路人遞過來一塊乾糧,玉辭鋒看見他的手指比昨天更瘦了,指節凸出來,一根一根的,他接過去,咬了一口,發現崎路人自己沒吃,只是靠著樹幹,閉著眼。他咳了兩聲,聲音比昨天淺,但更沉,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玉辭鋒把水壺往他那邊推了推,崎路人沒睜眼,他伸手接住了水壺,握了一會兒,才喝了一口。
枯葉吃得慢,他把乾糧掰成小塊,一塊一塊放進嘴裡,嚼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的太陽從頭頂偏過去,光線從刺目變得柔和。
枯葉把葉子按進水裡,讓水浸透。
「試著削開它,劍不沾水。」
葉子在水面上漂浮,下面不著一物。他只想著那片葉子,想著它從中間分開。劍尖落下去,葉子裂成兩半,兩半都還浮在水面上。水面沒有動,連水膜都沒有破。
「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栗。」
玉辭鋒看著那兩半葉子。劍來,水紋未起,劍走,水面如初。
「意」和「劍」之間不該有的間隙,第一次合上了。
他停下來,看著自己手裡的蛻痕。斷口處的兩級台階,在日光下泛著冷白。
他說不清那是快還是慢,劍從出手到葉子裂開,實際不過一息,但他覺得那一段路很長,長到他來得及看清葉子上的每一道紋路,看清葉子裂開時帶起的那一小片碎屑。
他想起素還真那句話:「你的劍很快。但你的心跟不上。」他以前以為那是說劍比心先動,是士卒比元帥先衝鋒。現在他明白了,那句話說的是劍在手中,心在劍中,劍已不是獨立於心之外的器物,而是心念的直接延伸,心念一動,劍已到位。
枯葉看了一眼溪水裡漂走的落葉,沒有說話。他把石上的金鱗蟒邪撿起來。那柄劍一整天都沒有出鞘,只是用劍鞘點過他。
枯葉把劍鞘退下來,露出裡面的劍身。劍身很短,劍鋒是一線赤紅,在暮色里不反光,卻刺眼。
他把金鱗蟒邪擱在石上,劍柄朝外。
「劍借你。」
玉辭鋒看著那柄金鱗蟒邪。劍身很短,比蛻痕還短一截。
他想起絕蟬,那柄劍也曾這樣躺在他面前,在指天樹下,百里飛首把它擲下來,劍身入石三寸。他拔起來的時候,沒有想過劍會有斷的一天。現在金鱗蟒邪躺在石上,枯葉借給他和百里飛首把絕蟬給他,是同一件事,又不是同一件事。
「那你呢?」
枯葉沒有回答。他轉身,往篝火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長。
他想起百里飛首傳劍那天的風,想起密林里她的劍光,想起落霞坡上絕蟬斷掉的那聲蟬鳴。傳劍的人把絕蟬給他,她在他劍上留了一道痕,如今枯葉把金鱗蟒邪擱在他面前。
他把金鱗蟒邪拿起來。劍柄上纏著舊布,被枯葉的手汗浸得發亮。他握上去,發現這把劍比蛻痕重出一截。劍身很短,劍鍔極長,劍尖垂下來,只到他的膝彎。
他握著,學著方才的樣子出劍。劍尖輕輕抬起來,指向暮色深處。劍尖穩穩地停在那裡,像她那一劍擦過他衣領前的一寸。
(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