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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斷刃

2026-09-19 01:21:11 作者: 紫清芙蕖

  苦境的山道在入夜的月光下泛著冷白。

  玉辭鋒走在最後,懷裡的斷刃貼著胸口,涼意隔著舊布滲進來。前面是枯葉的背影,步幅均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再前面是崎路人,竹棍點地,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半分。

  他看不見枯葉的臉,也看不見崎路人的表情。他能看見的只有兩道背影,和月光把他們拉長的影子。他的影子手裡,握著那截斷了的劍。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舊布。斷刃隔著布,涼意貼著他的心跳。他想起落霞坡上那聲蟬鳴。那一聲,和他現在的心跳一樣,短促,空落。

  轉過第三道山彎時,前方的霧氣忽然變了味道。不再是山林的潮氣,混進了一絲鐵鏽和腐土的氣息。枯葉停下腳步,他不用說話,玉辭鋒已經把手按上了懷裡的斷刃。

  霧裡走出七個人,為首的人沒有說話,只是把刀橫在身前,架勢底下,他的眼神在玉辭鋒懷裡的位置停了半息。

  玉辭鋒看著那七人,他想起燈蝶,那時也是七人。

  他開始看那七個人,那晚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七個人有七個人的位置,正面、側翼、外圍,各司其職。可今晚這七個,站得鬆散,像是隨便圍上來的一群。但鬆散的站位里,有意無意地朝著他懷裡的方向。

  為首那個人站的位置,剛好卡住他退往枯葉方向的路線,往後退,只會退向崎路人那一側。

  他往崎路人那邊退,崎路人就會暴露在刀口下。

  玉辭鋒握著斷刃的手緊了一下,崎路人說過,大宇神宮的人開始往苦境滲透,半邪郎在調動人手。他注意到為首者看的是他懷裡,是衝著斷劍來的。

  他看清了這七個人的目的,試探他斷劍之後,還護不護得住身邊的人。

  「劍留下,人可過。」

  

  玉辭鋒看著那截斷刃,斷口的兩級台階在月光下泛著冷白。外層鋼的斷茬,比內層鋼亮一些。

  「劍留下?你們受得住嗎?」

  為首者握著刀,指向玉辭鋒。

  「那就連人帶劍,一起留下。」

  彎刀劈下來的時候,玉辭鋒第一次用半截斷刃迎敵。

  他原本的習慣是架,但斷刃太短,刀鋒擦著斷口滑過去,在他肩頭劃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他退了一步。手還是習慣抵著劍格握,換了掌根握法。刃到虎口松,劍尖不再往前的慣性里去撞,而是停在最短的力臂上。

  斷刃刺中第一名散兵的刀背,沒有穿透。力順著斷刃送到斷口,在觸碰的一瞬往外炸開一片氣浪。片狀劍氣,寬了一倍有餘,像一把扇子張開。那人被氣浪掀得後退三步,胸口衣襟被劍氣撕開。

  他下意識想走碧潭印月的路子,劍尖才垂下去,這一招他練了不知多少遍,從來沒斷在過起手。第二刀劈過來,玉辭鋒側身,反握斷刃,刺中第二名散兵的手腕。刃到虎口松,劍尖在手腕上點了一下,那人虎口一麻,彎刀脫手。

  第三個人從左邊斜劈,他壓低身子,斷刃從下往上撩。撩到一半,劍就到頭了。他只能收回來,貼著那人的刀面又送了一次,片狀劍氣貼著刀面炸開,把他連人帶刀推得偏了方向。

  第四人出現在背後,他沒有回頭,反手一刺,斷刃點在對方腰側,那人悶哼一聲,捂腰退開。

  反手握刃時他才發覺,斷刃更加貼手。原來劍長,反握時劍尖離身體遠,要刻意調整肘彎的角度,這截斷刃短,反握時劍尖幾乎貼著他的小臂,像手臂自然延長出去的一截。

  他從前覺得劍是身外之物,要花力氣去駕馭,此刻握著這截斷刃,他第一次覺得,劍可以長在手上。

  收劍回鞘,手往腰間一帶,摸了個空。鞘不在身上,在羽毛谷。斷刃懸在手裡,不知道該往哪收。

  第五個人最是謹慎,沒有急著上,繞著圈找他的死角。玉辭鋒站在原地。這一次他沒有想任何劍招。斷刃在月光下跟著那人轉,畫成了半個圓。那人的刀尖晃了兩下,終於劈下來。玉辭鋒側身讓了半步,斷刃從對方腋下穿過,刺中刀柄末端。

  為首者看向玉辭鋒,眼神從試探變成了審視。

  「斷劍了,還這麼凶,有意思。」

  七個人,五個被片狀劍氣逼退,兩個被反握的斷刃刺中。

  散兵退走時,腳步聲去得很快,和來時一樣沒有預兆。玉辭鋒看著他們消失在霧裡,肩頭的血已經凝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斷刃,斷口處還殘留著剛才炸開的餘溫。


  他走到剛才被氣浪掀翻的那個人留下的位置,地上有一道彎刀的劃痕,是那人被掀翻時,刀尖在地面拖出來的。劃痕很淺,他順著劃痕看過去,霧裡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枯葉看了一眼玉辭鋒的肩頭。那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經把半片衣襟染了。他從衣襟里抽出一條布,玉辭鋒接過去纏在肩上。

  「你剛才那一刀,可以讓過去。」

  「斷刃太短,我腦子裡還是原來那柄劍的長度。」

  「斷刃有多短,你就有多快。劍短一寸,命就長一寸。」

  枯葉沒有解釋,轉身走了。玉辭鋒看著枯葉的背影,覺得這個話少的人,每一句話都涼,但乾淨。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斷刃。這截斷刃,好像開始聽他的話了。

  篝火在碎石地上燒起來,枯葉用枯枝撥了撥火,讓火苗竄高些。火星子濺到石頭上,暗了一瞬又亮起來。他把金鱗蟒邪橫在膝上,那柄邪劍在火光里泛著暗金的光,像一條盤著的蛇。

  崎路人咳了一聲,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他的袖口在添柴時露出一角暗色。

  「你剛才那幾劍,用的是原來的劍路。」

  「可斷劍使不出長劍的戰法。」

  「每招每式都殊途同歸,不是劍使劍招,是人使劍招。意先至,劍後到,現在的你還未能掌握。」枯葉把金鱗蟒邪橫在膝上,指尖在劍鞘上輕輕點了一下。

  「人使劍招?」

  枯葉沒有回答,他站起來,用劍鞘在篝火的餘燼上畫了一道線。餘燼被線分成兩半,一半暗下去,一半還亮著。線的盡頭,火苗輕輕晃了一下。「撥火覓浮漚,煙消冷灰積。」

  玉辭鋒看著那道線,火苗還在晃,順著枯葉劍鞘指過的方向,一點一點偏過去。

  他覺得自己,從今天開始,才真正走上自己的路。

  他把斷刃橫在膝上,閉上眼。肩頭的血已經凝了,貼著布,硬邦邦的。

  他心中想起剛才的每一次交手,「自己的劍路繁雜,從古岳劍法到單鋒劍法,學而不精,雖是明悟劍法真諦,但依舊拘泥於一招一式。不是我在使劍,而是劍在規定我。」

  玉辭鋒此刻心中浮現起斷劍一戰,每一步每一招都在太黃君的算計之內,劍斷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是自己的劍法拖累了絕蟬。

  「心動形隨、意到劍到、意在劍先。」

  他感覺到什麼,手不自主地握上了絕蟬,沿著古岳劍法和單鋒劍法的劍路,從開始的完整劍招到不再限於一招一式,他使出的就是古岳劍法,就是單鋒無盡式。

  枯葉一直在旁邊看著。「此劍何名?」

  玉辭鋒看著那根柴,火苗在風裡搖,看到火苗矮下去,柴身發白,最後那點火燒到盡頭,滅了。「蛻痕。」

  枯葉把熄滅的柴踢回火堆。「好名,好劍法。」

  崎路人靠著竹棍,火光在他臉上照見眼角一道沒擦淨的暗色。「那七個散兵,不是大宇神宮的人。」

  「這個時間還會有誰?」

  「帶隊的人,眼神不對。半邪郎的人不會說『有意思』,那是魔域的口氣。」

  玉辭鋒沉默了一會兒。「魔域的人為什麼要裝成半邪郎的人?」

  「裝給看得懂的人看。」崎路人咳了一聲,袖口又露出那角暗色,「你認得大宇神宮的路數,才會往那邊想。刀騙不了人,第七個人的刀背上有個月牙缺口,那是魔域磨刀的法子,苦境刀匠不這麼磨。」

  玉辭鋒想起第七個人,刀背在月光下確實閃過一道缺口。

  「魔域盯上你了,大宇神宮想乘你斷劍時減員一名天虎八將,魔域想看這柄斷劍能不能為他們所用。你盯著明處的網,就看不見暗處的刀。」

  玉辭鋒低頭看著蛻痕,他說不清為什麼,心裡反而比白天踏實了一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從暗處走向明處的刀,我會小心的。」

  「嗯。」崎路人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篝火噼啪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半寸。

  然後,在篝火將熄未熄的間隙里,玉辭鋒覺得霧裡有什麼在看著這邊。

  他側耳聽。風聲、蟲鳴、篝火的噼啪。沒有其他聲響。兩撥人,同一個夜晚,同一條路。他今晚這一戰,把自己亮出來了。

  霧裡那雙眼睛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過了很久,夜風把霧吹散了一角,那雙眼睛才隱去。他知道斷劍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他低頭看著蛻痕,斷口處的兩級台階,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外層鋼,內層鋼,落差不到一分。他曾以為這是傷口。今晚他才明白,這是斷刃的眼睛。

  (第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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