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辭鋒背著崎路人,往南走了兩天。枯葉走在前頭,三步一停,兩步一望,沒有說過一句「換我背」的話。兩個帶劍的人,總得留一個手是空的,好替另一個擋刀。
天很熱,七月末的日頭毒辣,蘆葦從兩邊壓過來,路越走越窄。
第一天夜裡,他們找了一處避風的土坡歇腳。玉辭鋒把崎路人放下來,靠著坡壁,自己坐在旁邊。
他的肩膀被磨破了皮,衣料和血黏在一起,扯開的時候疼得他齜牙。他撕了一截衣擺,咬在嘴裡,自己把傷口勒緊,疼得額頭冒汗,但他沒有出聲。他怕吵醒崎路人。
篝火很小,不敢燒旺,怕引來不該引的東西。他把外衣蓋在崎路人身上,自己靠著坡壁,看火光在崎路人臉上晃動。這個人很輕,可他背上馱著的分量,比一冊石書還重。他不知道崎路人那些話里藏了多少年的重量,但他知道,他背著的東西,不能在這裡斷。
崎路人的呼吸一直很淺,淺得幾乎聽不見。他偶爾醒,醒的時候說兩句不成句的話。「日記……收好……」「風采鈴……素還真……」。玉辭鋒聽一句,應一句,把他往背上攏一攏,繼續走。
第二天傍晚,崎路人醒過一次。他趴在玉辭鋒背上,說了一句清楚的:「你……背了我多久?」
「兩天。」
「放下我吧。我走不動了,你也走不動了。再背下去,你也會倒。」
「你少說話。省著力氣,活到琉璃仙境。」
崎路人沒有接話。過了很久,玉辭鋒以為他又昏過去了,才聽見他低低地咳了一聲,又沒了聲息。
「你這個人……」崎路人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模糊的笑意,「比我想的……倔。」
然後他又昏過去了。
第三天,荒道。
荒道兩邊是枯黃的蘆葦,風一吹,蘆花漫天。玉辭鋒低著頭走路,忽然覺得風停了。蘆葦叢里有人,把這一片的氣壓住了。他腳下一頓,枯葉已經先一步橫劍。
蘆葦叢里走出七個人。灰衣,黑巾蒙面,腰間的刀鞘刻著集境的紋章,執戒律的執法隊。七個人,七個方位,沒一句廢話,刀已出鞘。枯葉沒有留下。他收了劍,轉身,沒進蘆葦叢深處。
玉辭鋒掃了一眼七個人的站位,七個方位封死了所有退路,訓練有素的執法隊,專門來圍殺。執戒律的刀,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條荒道上。崎路人剛從太幻樓帶出那本日記,燈蝶最想滅的口,就是他。是有人調來的。
他把崎路人從背上放下,靠在路邊一塊石頭邊,讓他半躺著,頭枕在自己的外衣上。他沒有急著抽出斷刃,先低頭看了一眼崎路人。崎路人半睜著眼,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走。」
「走不了。」
七柄刀同時劈過來。玉辭鋒反握蛻痕,劍氣在斷口炸開,把第一輪刀鋒逼退。但他背了人走了兩天,手臂發酸,腳步發沉,劍氣炸開的那一下,虎口震得發麻。
第二輪刀鋒壓上來,他側身,斷刃點在第二柄刀背上,那人虎口一麻,刀脫手。但刀不只這兩柄。第三柄從斜里劈來,他往旁邊讓了半步,刀鋒擦著衣擺過去,削掉一截布。第四柄繞過他身後,削向石頭邊的崎路人,他反手一格,刀鋒擦著他的小臂划過去,衣料裂開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
身後的崎路人越來越沉,他只嫌自己實力不夠,護不住身後這個人。他要顧著身後的呼吸,又要應戰,斷刃的劍氣總是打不滿,劍氣一次比一次窄。七個人不急,也不搶。兩柄刀在前面壓,剩下的繞著圈走位,在磨他。刀一輪一輪地來,不多,也不快,就是要他每一輪都得出劍,每一劍都得比上一劍更勉強。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點起伏,很淺,很慢,一下是一下。每一輪刀鋒過去,他都要確認那點起伏還在。它在他身後,一下一下,還沒滅。他被這一下一下吊著,才沒有倒下去。
玉辭鋒看出他們的路數了。他明知道這是消耗,卻沒有辦法。他不能放下身後的人,也不能停下來喘一口氣。他反握斷刃,指腹蹭過斷口的兩級台階,外層鋼,內層鋼,一高一低,他不能停在這裡。
他咬牙又擋一輪。劍氣炸開,比上一輪更窄。一柄刀從腋下穿過,他側身躲,另一柄跟著劈到肩上,他往下一沉,用肩膀硬接了一下。肩上被劃了一道,血滲出來,浸透衣襟。他的耳朵里嗡嗡地響,視線邊緣發灰,呼吸又短又重。他快沒力氣了。
「玉辭鋒!」崎路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這兩天任何一句都清醒,「放下我!你帶著我,打不贏!」
「放不下。」
又一柄刀劈下來。他聽見身後一聲悶響,崎路人從石頭上滾下來,撐著竹棍,擋在他面前。
「你……」玉辭鋒喊。
竹棍橫掃,雷厲風行。破空聲帶著雷響,離得最近的三柄刀被逼開半步。但只出了一式。一式盡,竹棍齊根斷成兩截。他跪下去,握著半截斷棍,咳出一大口血。血在灰藍的暮色里洇開,把他面前的土路染了一片。
「崎路人!」玉辭鋒衝過去扶住他。
「走……」崎路人抓著他的手腕,抓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沒了,「你走……日記,風采鈴……你記著……」
「我不走!」玉辭鋒把他抱起來,往背上背,「我帶你走!」
他背著崎路人,反握斷刃,衝出蘆葦叢。蘆花被劍氣攪得漫天,灰濛濛地糊住視線。七人在身後追,刀光一道接一道。他跑得很快,比這兩天任何一步都快。血從肩上往下淌,順著衣擺滴在土路上,一步一個暗紅的點。
又一柄刀從背後劈下來。他反手把崎路人往旁邊一推,自己硬接了一刀。刀鋒劈在他肩上,他聽見骨頭裂開的聲音。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斷刃撐在地上,血順著衣襟往下淌,在腳邊積成一小灘。
「你……」崎路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怒,「玉辭鋒!你!」
「我答應過你。」玉辭鋒撐著蛻痕站起來,「你的事,我都要辦到。包括,把你帶出去。」
他反手一劍,劍氣逼退追兵。俯身,背起崎路人,跑。
他跑過蘆葦叢,跑上荒道。土路上落著一點一點的血,已經分不清是他肩上的,還是肩上垂下來的那條胳膊滲下來的。追兵的腳步聲就在身後,不遠不近,一步一聲。蘆花被風捲起來,又落下,沾在他滲血的肩上,白一片,紅一片。那根金鱗蟒邪,不在他身後。
背上的人動了。崎路人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按在他肩上,不是抓,是推。「放下我。」聲音貼著玉辭鋒的耳朵,像是早就想好了,「你已經背了我兩天,夠久了。日記在你懷裡,我師妹,風采鈴,你答應過照應她。你還有事要做。放下我,你還能走。」
「你閉嘴!」
玉辭鋒沒有鬆手。但腳下的步子,慢了一拍。
就那一拍,七人追上了。刀光從背後壓下來,他反手一劍,劍氣在斷口炸開,逼退最近的刀鋒,沒停步,繼續跑。
他能感覺到背上的崎路人很輕,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蘆葦葉。背上的呼吸,間隔一次比一次長。他不敢停,也不敢回頭看。他知道七人在身後追,刀光一道接一道,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背上這個人,他要把他帶出去。
「放我下來。」崎路人在他背上說,聲音低得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沒有人會怪你。」
「我不放。」
「玉辭鋒。」
「我說了,我不放。」
崎路人沒有再說話。他把臉埋在他背上,很久,久到玉辭鋒以為他又昏過去了,才聽見他低低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玉辭鋒咽了一下。他沒回頭,也沒應聲。他怕一開口,那個字會從嗓子裡滾出來。
跑過蘆葦叢,跑過乾涸的河床。玉辭鋒踩著河床的碎砂,忽然看見一片枯葉從半空落下來,不是風吹的,是自己落下來的,打著旋,落在他身前幾步的地方。七月,荒道,沒有樹。他抬頭。
河床那邊站著一個人。枯葉。他沒有動,也沒有拔劍,只是站在那裡,落定了。
金鱗蟒邪橫在身前,劍鋒一線赤紅,在暮色里不反光,卻刺眼。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拔劍的姿勢,就站在那裡,像是早就站在這裡,等了很久。
七人追到河床邊,也停住了。他們看見枯葉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大宇神宮外那場,傳回集境的消息不多,但夠他們記住這柄劍:金鱗蟒邪,三道邪光送走百里飛首。
枯葉抬劍,朝前一划。沒有劍氣炸開,沒有破空聲,只有一道淺溝,貼著河床的砂礫,筆直地劃在七人面前。砂礫向兩邊翻開,露出底下干硬的泥。淺溝很淺,一腳就能跨過。
那一道溝,畫得很慢,是在立界。七人看著那道溝,又看枯葉,他站在那裡,劍橫在身前,沒有殺氣,也沒有退意。他們看不透他。
七個執戒律的刀客,圍一個背著重傷者的劍客,尚且費了這麼大的勁,可對面站著的是枯葉。
七柄刀舉起來,又放下。互相看了一眼,收刀,退走了。
枯葉站在溝那邊,沒有追,也沒有說話。淺溝把荒道分成兩半,一半是退走的追兵,一半是他和背上的人。
玉辭鋒跪在河床上,把崎路人放下來。河床的碎砂硌著膝蓋。崎路人的衣襟已被血浸透,剛才那一式雷厲風行,把他最後的氣力都燒完了。他半睜著眼,看著玉辭鋒,嘴唇動了動:「……你走出來了。」
「你撐住。」玉辭鋒抓著他的手,「枯葉來了,我們走……」
「不用了。」崎路人的聲音很輕,快散盡了。「我的路……走到這裡,夠了。」
他喘了一會兒,又說:「日記……你收好了嗎?」
「收好了,在懷裡。」
「好……」崎路人點了點頭,像是放心了,又像是不放心,「風采鈴……你記著……照應她……」
「我知道。我記著。」
「我知道你記著,我就是……怕自己沒說完。你記著,我就再說一遍,她是我師妹,百里泣師父託付的……用日記去素還真那裡……他會幫你……」
玉辭鋒的喉頭堵了一下。崎路人翻來覆去地念那幾句:日記,風采鈴,素還真,念一遍,確認一遍。
「我都記著。」玉辭鋒說,「你說過的,我都記著。」
「那就好……」崎路人的聲音低下去,「那就……好。」
他閉上眼睛。
玉辭鋒跪在乾涸的河床上,他沒有哭,他哭不出來。他只是跪著,握著手,跪了很久。風從蘆葦叢吹來,把他的衣擺掀起來,又放下,什麼都沒有發生。
有些路,走著走著,就輪到你來走了。枯葉站在河床那邊,沒有動,沒有說話。
他跪著,握著那隻涼了的手,很久沒有松。
他想起一頁書。一頁書留下的是八口山的風,崎路人留下的是紙上的血。山風早已吹散,紙上的血還壓在他懷裡。那本日記貼著胸口,和斷刃放在同一側,皮面上有他掌心燎傷的印。
他安葬了他。河床邊的坡地上,一個坑,沒有碑。他只在土堆前插上那半截斷了的竹棍,死戰時斷成兩截,他挑了還能立住的那半截,插在土裡。風一吹,竹棍輕輕晃著。
他蹲下來,用手把土堆拍了拍,拍實。沒有儀式,沒有禱詞,只有風聲,和他自己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
「天虎八將的事,我會算清。風采鈴的事,我記著。你教我的理,我帶著。你欠一頁書的那條命,我替你記著。你追的燈蝶,我替你追。」
他蹲在土堆前,又補了一句:「你走不動了,你的路,我替你走完。」
風把蘆花吹過來,落在土堆上,又吹走。
枯葉走到他身後,站了一會兒。「走。」
「嗯。」玉辭鋒站起來,往南走。懷裡那本日記壓著胸口,皮面上兩色血痕凝成暗褐。
他把日記從懷裡取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往南,琉璃仙境。
他往南走。枯葉跟在他身後,一步不遠,一步不近。兩個人都不說話,但腳步是一致的,接下來的路,要兩個人一起走。
玉辭鋒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河床邊的坡地上,那半截竹棍還立著,在風裡晃著,一下,一下,還替那條路打著拍子。那條路,他接過來走了。
風從背後吹來,把蘆花送過淺溝。
(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