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仙境的風鈴掛在竹林口的老松橫枝上。風一來,銅鈴碰著枝幹,一聲一聲,清而遠。
玉辭鋒在竹林外站了一會兒,懷裡日記的皮面硬邦邦的,貼著胸口,被體溫捂得溫熱。崎路人把它交過來的那天,掌心兩道燎傷的紅印,還燙著。
他把衣襟往裡壓了壓,遮住血跡,抬腳往裡走。
穿過竹林,琉璃仙境的門開著。院裡沒有人,石桌上放著一隻茶壺,壺嘴還冒著熱氣,是剛沏的茶。
玉辭鋒在院門口停住。後院廂房的門帘掀開,走出一個人,灰白頭髮,手裡端著一碗藥。哀三聲。他看見玉辭鋒,先是一愣,又看見他衣襟上壓不住的血,眉頭擰起來。
「傷成這樣還跑?素還真呢,你等著。」哀三聲把藥碗往桌上一放,「他這幾天都在等,說該有人來了。讓我把茶備著。」
「等我?」
「他說太幻樓出了事,集境那邊會有人來。」哀三聲朝後院努努嘴,「進去吧。他等了好幾天了。」
玉辭鋒沒有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枯葉站在竹林邊,沒有跟進來。枯葉朝他擺了一下手,示意他進去。他點了點頭,推開後院的門。
後院有一架蘭花。素還真蹲在花架前,正用竹籤鬆土。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來了。」
「來了。」
素還真把竹籤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玉辭鋒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上,又移到懷裡。他沒有問傷口,也沒有問路上怎麼樣。他問:「他呢?」
玉辭鋒知道他在問誰。
「他死了。」
素還真沒有接話。他轉身,拿起石桌上另一隻茶碗,倒了一碗,放在對面,又給自己倒了一碗。他坐下來,喝了半碗,才開口:「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他說,日記收好。我師妹風采鈴,托你照應。素還真會明白的。」
素還真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怕自己沒說完。」玉辭鋒說,「翻來覆去地說。說一遍,確認一遍。確認我沒忘,他才閉眼。」
素還真沒有說話。他把那半碗茶喝完,放下碗,看著花架上一朵還沒開的蘭花。過了很久,他說:「他這輩子都在算。算到最後一口氣,還在算自己有沒有漏交代什麼。」
玉辭鋒沒有接話。他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
他把日記從懷裡取出來,放在石桌上,推到素還真面前。
「他讓我帶給你。」
素還真沒有立刻接。他先看那冊子。皮面磨得發亮,邊角起毛,封皮上一大片暗褐色的漬。他沒有問那是誰的血。伸手把日記拿起來,翻開。
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玉辭鋒看見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頁,那頁的批覆旁邊,有一小點硃砂。他再往後翻,翻過某一頁之後,硃砂點沒有了,全換成墨筆。
素還真停在那頁,看了很久。
「硃砂筆。」他說,「批邸報必用硃砂,批覆末一筆旁邊點一下。十幾年的規矩。」
「一夜之間沒了,全換成墨筆。」
素還真又往前翻了幾頁,翻到見客的記錄,一頁一頁地看。看完,他把日記合上,手按在封皮上,沒有鬆開。
「見客的順序也亂了。」
「老人排到三天後,一天見三個外客。」
「你查的?」
「崎路人查的,他拿命換的。」
他按著日記,指腹摩挲著封皮上那片幹了的血。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他還說了什麼?」
「花影人是燈蝶。」
素還真閉上眼睛。他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玉辭鋒看見他按在日記上的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我猜過。」素還真的聲音很輕,「太幻樓這幾個月做事的路數,越來越不像花影人。花影人惜命,做事留三分退路。燈蝶做事,把退路也當成刀使。我懷疑過,但沒有證據。」
「你早就懷疑?」
「集境的水太深。沒有證據的事,不能動。」素還真睜開眼,「動早了,打草驚蛇。燈蝶在集境經營了一年余,七樓聯盟,樓里的老人被他換過血。沒有這本日記,誰動他,誰就是集境的公敵。」
素還真一直在等,等一個能坐實的東西,等一個能撬動集境的支點。
「他讓我把日記帶給你。他說,你看了就知道。」
「他信我。」素還真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看玉辭鋒。他低下頭,看著那冊日記,看著一個很遠的人。「他這輩子,信過的人不多。我算一個。」
他站起來,走到花架前,把那朵沒開的蘭花輕輕轉了個方向,背對玉辭鋒:「他還有沒有說別的?」
「說了。」玉辭鋒說,「他說你的路,是把自己當棋盤上的一顆子。他說別學你,也別恨你。他說他以前總覺得你太冷,走了一趟集境,才明白你算的每一著,都是在護你護不住的人。」
素還真的手,停在蘭花上。
院裡靜了很久。風鈴在竹林口響了一聲,又一聲。
「他還說,真正的人,算計里要留著情義。他說你藏著的那份,他看見了。」
素還真彎腰,把蘭花盆邊落著的一片枯葉撿起來,捏在手裡,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
「玉辭鋒。」
「玉辭鋒。」素還真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崎路人把你帶進來的時候,我見過你。一羽壇那件事之後,你在琉璃仙境守了三天。你背上的劍,那時候還是整的。」
「現在也是整的。」
素還真轉過身,「話你帶到了,你就該走了。你還有別的事。」
「還有一件事。崎路人托我照應他師妹。他說你認得她。」
素還真沒有立刻答。他看了玉辭鋒很久,才開口:「你說的是風采鈴。」
「是。」
素還真垂下眼。
「她是我妻子。前幾日她被鬼王棺抓了,囚在千邪洞。」
玉辭鋒沒有催。他等素還真往下說。
「鬼王棺抓了她,將她的斷手送到我面前。他要我看清,他手裡的人,是風采鈴。」素還真的聲音很平,聽不出起伏。
他頓了頓:「我認得出她。她的指節比常人長半分,是琴弦磨出來的。」
玉辭鋒的喉頭動了一下。
鬼王棺的鞭子。他沒有說。
「我不能去。」
「為什麼?」
「我去,她就死。鬼王棺要的從來不是她,而是拿她當餌,餌只對咬鉤的人有用。我不去,她活著,餌才在。我去了,餌就廢了。廢餌的下場,你猜得到。」
玉辭鋒沒有猜。他見過魔域做事。廢掉的餌,連屍首都不會留下。
「所以我去。」
素還真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傷成這樣,去千邪洞?」
「傷會好。她等不了。崎路人託付的事,我會一件一件辦完。」
素還真走到牆角,那裡立著一根竹竿,竿上掛著一串琉璃風鈴,在暮色里反著光。他伸手,把其中一枚解下來,握在手裡。
「你見到她,把這枚鈴給她。她認得。琉璃仙境的風鈴,是她當年親手掛的。」
玉辭鋒接過那枚風鈴。琉璃的小鈴,掌心涼涼的。裡面嵌著一片幹了的蘭花瓣。輕卻壓手。
「還有一句話,你替我帶給她。不共群蝶春景艷,寧伴白蓮夏池芳。」
玉辭鋒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認得這句詩,江湖上傳過,素還真寫給風采鈴的,嵌在她自敘詩里的那一句。
他沒有出聲。他把那枚風鈴放進懷裡,和日記放在一起。
日記貼著左胸,風鈴貼著右胸。一本是崎路人留下的,一枚是素還真交出來的。這一趟南行,懷裡越走越滿。
「我會帶到。」
素還真點了點頭。他坐回石桌前,翻開那本日記,開始一頁一頁地看。
「千邪洞在西南。」素還真頭也不抬地說,「過了魔域的地界,進一片黑石林。洞口布了離魂迷圖陣,探不到路的人會在洞裡走成圈。你進了洞,別信眼睛,信耳朵。」
玉辭鋒記住了。
「那枚鈴,掛著琉璃仙境的風。」素還真翻了一頁日記,「邪陣擾的是眼,擾不了鈴音。你聽著鈴走。」
玉辭鋒的手,按了按懷裡那枚風鈴。原來它認路。
「鬼王棺說話,句尾帶個『吶』字。」素還真說,「他一身無上魔法,刀劍砍不破,日頭底下會打折扣。你挑白天進洞。」
「還有業途靈,三途判之一,守在外洞。他話多,心直,你進洞的時候,他會先開口,不會先動手。」
玉辭鋒把這幾句記在心裡。邪陣,聽鈴音。白天進洞。鬼王棺句尾「吶」,怕日頭。業途靈話多心直,守外洞。
素還真說完這些,忽然停住。他合上日記,抬頭看著玉辭鋒:「你要救的人,不只是我妻子。」
玉辭鋒看著他。
「她是崎路人的師妹。百里泣臨終託付給他。她這輩子,先被天蝶盟當刀使,又被我拖進這個局裡。她抽身的時候,把自己的臉毀了,她以為毀了臉,就能從朱雀雲丹的殼裡走出來。可她沒有走出來,她一直在殼裡。」
玉辭鋒的目光沉了一下。
「你替崎路人救她,她值得。」
「我知道。」
他答應過崎路人。答應過的事,都要辦到。辦完了,才是還了。
哀三聲給他重新包紮了肩傷,綁得又緊又利落。他看了玉辭鋒一眼,沒再罵。他知道攔不住。
「路上換藥。」哀三聲把金創藥塞進他懷裡,「鬼王棺那一帶沒有藥鋪。省著點。」
玉辭鋒接過來,揣進懷裡。
夜裡他聽風鈴響,懷裡那枚琉璃鈴還在。
子時剛過,他背上蛻痕,揣好日記和風鈴,往院門走。枯葉在竹林邊等他。
「走。」
素還真站在後院門口,沒有送出來。玉辭鋒走了幾步,停住,回頭。
素還真還站在花架前。他低著頭,手裡拿著那本日記。月色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素還真。」玉辭鋒喊了一聲。
素還真抬頭。他的目光越過玉辭鋒,落在竹林邊的枯葉身上,停了一瞬。
「金鱗蟒邪,那三道邪光,傳到琉璃仙境了。」
枯葉沒有說話。他站在竹林邊,把金鱗蟒邪橫在肩頭,看著遠處。
素還真沒有追問。他收回目光,看著玉辭鋒:「你身邊那個人,話少,但每一步都踩得穩。你走得動的時候,他跟你走;你走不動的時候,他會替你擋。」
玉辭鋒沒出聲。荒道河床邊那道淺溝,他還記得。枯葉橫劍,七個執戒律的人不敢跨過。
素還真沒有接話。他看了玉辭鋒很久,然後低下頭,把那本日記翻到某一頁,繼續看。
「走吧,別讓風鈴涼了。」
玉辭鋒和枯葉出了竹林,往西南走。
走了幾步,枯葉開口:「他信你。」
「誰?」
「素還真。」
玉辭鋒沒應聲。那隻手,那枚風鈴,那句詩。素還真把自己的軟肋,連同認路的風鈴,一起交到了一個他認得不算久的人手裡。
走了一程,路邊的林子越來越密,月光越來越淡。他摸了摸懷裡的風鈴,琉璃的,涼涼的,貼著他的心跳。他把風鈴往懷裡壓了壓,讓它貼得更緊。
又走了一程。後半夜,他們在一條溪邊歇腳。玉辭鋒蹲在溪邊洗臉,忽然停住。水面上漂著一片葉子,黑的,乾枯的,葉脈里沁著一點暗紫色的汁液。
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兩息。
枯葉也看見了。他站在溪邊,沒有彎腰,只說了一句:「魔域的葉子。這裡離千邪洞不遠了。」
玉辭鋒站起來,把臉上的水抹掉。他往西南望了一眼,夜色盡頭,那片黑石林影影綽綽,像一堵橫在天地間的牆。
兩個人繼續往西南走。一前一後兩個影子,走向那片黑石林。
風鈴在他懷裡,一聲不響。
(第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