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審這天,城裡靜得早。
鋪子開著門,門板卻都靠在牆邊,隨時能上的樣子。宮門那頭,人卻多起來。各樓的儀仗,各殿的隨從,辦差的官,一撥一撥,往一個方向走。
街口的茶攤,沒有支起來。
前幾日圍在這裡說話的人,一個也不見了。
宮門很高,灰藍的天壓在檐上。
玉辭鋒把名帖遞過去,門上的人看了一眼。
「請將劍解下。」
玉辭鋒將蛻痕交由守衛,走進正殿。
正殿比外頭冷。
三宮宮主分坐,八方冥坐在主位,手邊一盞茶。左首朝聖宮五界通,右首貴王宮三昧光,十八樓分列兩廂。
燈蝶坐在首位。
他面前有一盞茶,茶麵平得沒有一絲紋。
八方冥開口:「今日會審,乃是從通天奇鑑失竊牽扯出的吸功石失落一案。」
「兩樁案子裡,都有你。」八方冥說,「花影人,你自己說。」
燈蝶起身,朝三宮各施一禮,才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倦意:
「屬下在苦境所做的一切,為的是聯盟,為的是集境。苦境地肥水美,屬下聯合十八樓出兵,是想替集境成千上萬的同胞,爭一片能安身的地方。此事,屬下自認無罪。」
「為集境謀地,倒有說辭,那吸功石呢。」
「吸功石,屬下認,屬下把吸功石,送出了集境。」
殿內起了議論。
「你私動聖物。」八方冥的聲音沉下來,「死罪難逃。」
「吸功石不是聖物。」燈蝶的聲音平穩,「武皇,只是個昏君。他拿一塊石頭,把集境困了這麼多年。屬下要集境往前走,就得把這塊石頭搬開。」
殿裡的議論頓了頓,有人低斥:「放肆。」
「屬下沒有先稟報三宮,因為這件事,三宮不好沾手,武皇的舊部還在。這個惡人,屬下來做。罪名,屬下一人擔。」
他說完,垂手而立。
「吸功石該不該移,是另一回事。」五界通慢慢開口,「你要移,也該先稟明。」
「是。」燈蝶答得恭謹,「屬下知罪。」
「那竹虛呢?」
「不知宮主可是聽信了什麼謠言,竹虛是樓里的老人。他的死,官檔上已有明確記載。執戒律當時以此事作為藉口構陷屬下,後被屬下查出執戒律勾結苦境,反叛集境。」
「哦,執戒律勾結苦境,從始至終只是你一人之詞。花影人,你當在座諸位都是傻子嗎?」五界通喝道。
燈蝶語氣裡帶了一絲沉痛:「當時執戒律奉令調查通天奇鑑失竊後,急於破案,便與苦境之人多有往來。後來釵頭鳳攜武皇令諭出現,二人更是私下密談,往來無間。直到最後他在眾樓主面前宣布武皇未死,煽動軍心,其言其行,與苦境之人裡應外合,欲亂我集境根基,屬下不得已,只好殺了他。」
「空口無憑。」三昧光說,「三宮要的是實證。」
「實證,屬下有。」
燈蝶側身,朝殿外抬了抬手。
四名宮兵抬了兩副擔架進來,白布蓋著,放在殿中。
「這兩個人,跟了屬下多年,前幾日,他們死了。死在集境的街上。死在武皇的劍招之下,請三宮驗一驗。」
殿裡,沒有一點聲音。
五界通起身,走過去,掀開白布,看向其餘宮主點了點頭,緩緩道:
「確是武皇的劍招,點落八方。」
「本座還有一事不明。」八方冥開口,「聽說釵頭鳳也會武皇劍招。」
「釵頭鳳只知皮毛,她還殺不了這兩人。」
五界通看看燈蝶,又看看八方冥,過了許久,才開口:「有理有據,二位宮主,意下如何?」
殿裡靜了片刻,沒有人先說話。
玉辭鋒上前一步,抱了抱拳:
「在下玉辭鋒,苦境來客。有幾樣東西,請三位宮主過目。」
八方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呈。」
殿裡的目光,從第一位,轉到他身上。
他上前,把日記取出來,放在案上,推向前。舊布包裹,血染的邊。他沒有翻開,只說:
「這是崎路人的遺物,是花影人的筆記。他死之前,把它托給了我。」
殿內起了議論,崎路人三個字,在集境是有分量的。
他把日記翻開,翻到某一頁,轉過去對著殿上的光。那頁紙上,寫著幾行批字。
「這冊子裡,有太幻樓主的字。在下不懂集境的規矩,只知道一件事。一個人的字,騙不了人。」
殿內的目光,往第一位偏了一瞬,又收回去。
燈蝶放下茶。他沒有看那頁紙:「哈,一本被盜的筆記,不說真假與否,就算為真,是誰寫的,何時寫的,都可偽造。你拿一頁紙來歲皇宮,便想定人的罪?花影人相信諸位宮主會做出決斷。」
「不錯,玉辭鋒,你的名字我第一次聽還是在曲宿全口中,此物不能僅憑你一面之詞,還需查驗。」五界通慢慢道。
「那就請三位宮主,再看一樣。」
玉辭鋒從懷裡取出一張折著的紙,展開放至案上。紙色比別樣舊些,邊角磨得發毛。
「這是太幻樓的舊帳,經手的人叫竹虛。相信宮主對於此物樣式更為熟悉。」
燈蝶的目光落在那頁帳上:「這一頁帳是從哪來的?宮主,苦境來的東西真假難辨。」
「來歷,三宮可以查。在下再說一樁。」
「竹虛在官檔上,記的是初九,暴病。」
他把一張文書放到案上。上面按著一個掌印,墨色深。
「可舊檔里,記的是初七,掌斃。」
「同一樁死,兩份檔。一份,初七。一份,初九。」
三昧光忽然開口:
「官檔記初九,舊檔記初七。花影人,這是怎麼回事?」
「宮主,花影人還是一句話,苦境來的東西真假難辨,苦境之人不可信。」
燈蝶端起茶,喝了一口,茶麵起了漣漪。
「這些紙都從苦境來。諸位可知道,近來集境的風聲,是從哪邊先吹起來的。」
話畢,燈蝶坐得極正,還是那副溫文的樣子。
殿裡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覷,都在等別人先開口。
這時候,殿門外傳來通報。
「報。宮門外,飛鳳居釵頭鳳求見。」
「還有一位。」門外的聲音頓了頓,「說是……夢仙谷來的。」
「夢仙谷」三個字落下來。
八方冥說了一個字:「請。」
殿門開了半扇,引路的宮兵在前,穿過一道又一道廊。廊下貼著牆站的人比來時多了,一路看她們過去。
釵頭鳳先進,織夢師跟在她半步之後,一身素白,走得不快不慢。
殿裡的目光都轉了過來。先落在釵頭鳳身上,再偏半步落在她的身後。
織夢師在殿中站定,把三宮看了一遍,最後對著首位上坐著的人。
「夢仙谷,織夢師,見過三位宮主。」
首位上,燈蝶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臉上還是那副溫文的樣子。
「釵頭鳳,武皇之女。」八方冥開口,「武皇令諭,集境已經收到了。十八樓的事,三宮自會處置。你今日親自來,還有還有何事?」
「哈,看你們如何被花影人蒙蔽雙眼,不辨是非。為保護父皇基業,特地帶上織夢師,讓你們看清真相。」
織夢師垂著眼,沒有說話。
「那就請織夢師施展夢幻大法,使三宮十八樓的諸位看清真相。」
玉辭鋒上前一步,從懷裡取出那一頁紙。紙色舊,邊上染著暗褐色。
織夢師雙手接了,合在掌心,開始施展夢幻大法。
殿裡靜下去,靜到能聽見檐上有風走。
殿還在,殿裡的人還在。所有人的眼睛裡,先看見了另一處地方。
那一夜,集境,太幻樓。
燈蝶進入細胞分離器之內。隨後,分離器開始運作,燈蝶化成數道光點。
竹虛打開分離器的大門,數道光點飄飛而出,襲向花影人。
一陣爆炸之後,花影人濺血在屏風之上。
數道光點重新聚成燈蝶。
「樓主,你的位置,我接下了。」
夢,到這裡散了。
殿裡沒有一絲聲音。
有人低低說了一句:「……方才開門的,是竹虛。」
「這就是那一夜。」三昧光的聲音發緊,「三年前的太幻樓。」
織夢師睜開眼。她額角有一層薄汗,收得很乾淨。她把殘頁還回去,玉辭鋒接回來,貼身收好。
「這一場,是還他的。」
釵頭鳳站著沒動,眼睛看著燈蝶。
「花影人果真是燈蝶所化。」
半晌,沒有人說話。兩廂的衣料聲,一聲都沒有。
首位上,燈蝶放下茶,把衣袖理了一下。
「一場夢,也能當證?織夢師是苦境的人。苦境的夢,織給苦境看。」
沒有人接他的話。
八方冥看著殿中,許久,才開口:「花影人,你可敢見見這位。」
殿門那邊,有人走了進來。
舊行頭,斗笠,衣擺上還帶著城外的土。他走到殿中,在階前站定,抬手,把斗笠摘了下來。
一張死過的人的臉。
「覺障樓執戒律,見過三宮。」
殿裡,所有聲音都停了。有人往後縮了半步,腳底在地上擦出一聲輕響。
首位上,燈蝶的指尖在茶蓋上磕了一下。
執戒律從懷裡取出一捲紙,雙手舉著:「請三宮查閱。」
五界通看著那張臉,許久,才起身,走過去接了。他翻了一頁又一頁,越翻越快,手止不住顫抖起來。
燈蝶坐在那裡,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織夢師身上。
只那一瞬,眼裡起了殺機。
他表面依舊坐得很正,臉上還是那副溫文的樣子。
「五日之內,屬下把令諭的來歷,呈到歲皇宮。屆時一切終將真相大白。」
八方冥壓著滿殿的動靜,慢慢道:「那就限你五日,取憑回話。」
「是。」燈蝶答得恭謹
「五日。」三昧光把這兩個字咬了一遍。
燈蝶起身,朝三宮各施一禮,才轉身。
他往殿門走,走過織夢師身邊時。
「夢仙谷既會織夢,」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便該知道,什麼夢織不得。」
他沒有看她,徑直往外去了。
殿門開了。他走了出去。
宮檐上的風從背後追出來,掀了掀他的衣角。街口的茶攤還沒有支起來,門板靠在牆上。
殿門的陰影里,玉辭鋒站著,看著那道背影拐過牆角。
守衛捧著蛻痕,從廊下過來,遞給他。
他接過來,握了握劍格,掛回腰間。
宮檐上,一點灰被風吹下來,落進殿前的石縫裡。
(第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