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著,風從門洞裡過來,帶著土腥氣。
進城的隊排得不長,前頭一個挑柴的,柴捆被解開,挑柴的賠著笑,差役一根一根地檢查,後頭也沒人催促。
隊裡還有個背褡褳的,被問了三回,末了被帶到一邊去了。
輪到他。差役接過路引,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看了看斗笠下的臉,看了看他腰邊的劍。
「進城做什麼。」
「訪親。」
「哪一家。」
「西街,陳家。」
他把幾枚碎銀遞過去,差役把銀子掂了掂。
「進去吧。」
城門洞裡貼著一張舊告示,「執戒律」三個字還清楚,底下那行小字已經卷沒了邊。風過來,把紙角掀了一掀,又落回去。
進了城,街口有賣熱食的,爐子冒著白氣。他買了兩個餅,邊走邊吃。
鋪子有幾家早上了板,剩下的,做買賣也做得小聲。
他在城西找了間客棧,要了靠里的一間房。樓梯窄,踩上去吱一聲。
白天,他把街走了兩遍。一遍沿南街,一遍貼著城根。路口、岔口、巡街的班次,他一個一個看過去記下。
晌午,他在南街吃的飯。館子裡說話的人少,筷子聲都聽得見。
太幻樓遠遠一角飛檐,底下原來擺攤的那一段空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街口茶攤上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聽說了嗎,武皇……」
旁邊的人碰了他一下,就沒聲了。
茶攤上的人,都低著頭喝自己的水。
天擦黑,鋪子一家一家上門板,聲音落成一片。
天黑前,巡街的又過了一撥。靴底踩在地上,整整齊齊。他等那陣腳步聲過去了,才拐的彎。
第一夜,他在舊檔房那一帶轉了很久。
上回走的時候是夜裡,這回也是夜裡。舊檔房的窗,卻釘上板子了。
他在對面的牆根下站了一陣。夜裡的巷口,黑得出奇。
他故意把腳步放慢,把能走的岔口都走了一遍。
沒有人出來找他,也沒有人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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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他換了條路。天落了幾點雨星子,巷子裡的土腥味重起來。
回客棧要多繞兩條巷子。
他在第一個巷口聽見了後面的腳步。
他快,那腳步也快。他慢,那腳步也慢。
直到前面出現個只容一個人過的口子。他就著口子快步走進去,到了頭,手往劍上去。
巷子深,風從裡頭出來,後面的腳步,也停了。
來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斗笠下露出一副熟悉的面孔。「別緊張,跟我來。」
執戒律從他身邊過去,他跟上去。巷子裡繞了兩個彎,進了一扇門。
屋裡一盞小燈,一張舊桌,沒有別的。
執戒律把斗笠摘下來,放在桌上。
燈下看,他比上回更加消瘦了,左邊肩頭,衣裳底下還鼓著一塊。
兩個人隔著桌子站著,玉辭鋒把信從懷裡拿出來。
執戒律接過:「很好,他還說了什麼?」
「會審定在何時?」
「你需要留在城裡。」
「等多久。」
「會審那天,你那本日記要見光。」
「這筆帳,該讓三宮翻一翻了。」
待玉辭鋒出來的時候,雨停了,巷子裡還是那股土腥味。
回到客棧,屋裡黑著。
他沒有點燈,躺下之前,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一夜,歲皇宮的燈,亮到很晚。
臨近會審,城裡的生面孔,一天比一天多。
官眷,行商,還有一身銅扣,走路帶風的人。客棧住滿了,茶攤上擠的,也多是外來的口音。
盤查也收緊了,街口上,貨筐要翻,包袱要解。有個賣山貨的多問了兩句,就被引到一邊站著去了。
巡街的走得比前些日更勤了。
茶攤邊上,有人壓著聲。
「……宮裡,要辦事了。」
驛口的牆根下,兩個當差的蹲著歇腳。
「歲皇宮的帖子,前日到了朝聖宮。」
「昨日到的貴王宮。」
再往後的話,聽不真切了。
玉辭鋒把斗笠壓低些,從牆根前過去了。
客棧里,還是靠里那間。
這些天,他做的事都一樣。
天亮出門,把街走一遍。天黑回來,把日記翻一遍。
有幾頁,停得久些。冊子舊了,頁角起了毛。翻完把它擦了擦,壓在枕下,收得端正。
這天午後,他走了一趟水市。
回來的路上,兩扇上著板的鋪門後頭,有人說話。
「太幻樓這兩天在清人。」
「清誰。」
「替樓里抄過檔的那位,門關了兩天。」
玉辭鋒走過去的時候,說話聲停了。
一路上,上著板的鋪門,隔幾家就是一扇。
夜裡,門縫底下有點響動。
進來一張紙。
他拾起來看。紙上只有一句話。
「這幾天,別出城。」
沒有落款。
飛鳳居的後半夜,竹葉上掛著水。
釵頭鳳做了個夢。
夢裡沒有別的,只有一句話。
「師太姑,會審那天,我要去集境。」
她認得這個聲音。
她醒的時候,天沒亮。她坐了一會兒,披上衣裳,推門出去。
院裡,今生一劍守著。
「備馬。」
天亮之前,飛鳳居的馬,出了竹林。
(第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