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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夢仙谷

2026-09-19 01:30:21 作者: 紫清芙蕖

  天沒亮透的時候。

  城還鎖著。玉辭鋒排在頭幾個,斗笠壓得極低。

  門開的時候,風先灌進來,帶著城外的土腥氣。查驗的差役打著哈欠,手一揮,放行,出去的人,沒人攔。

  門洞邊蹲著個賣炭的,在等天再亮些,好去集上裝。玉辭鋒走過去的時候,那賣炭的抬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看自己的筐。

  玉辭鋒沒有回頭。

  出了城,路就順了,來的時候是迎著風,現在是風推著背走。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集境的城牆在西邊縮成一條灰線,城頭上那一點灰,看著比天色還沉。

  茶棚還在,棚檐舊著,灶是涼的,夥計還是趴在桌角打盹。

  他討了一碗涼水,把錢壓在碗底,接著往南。過了界,風就換了。

  集境的風裡有鐵鏽和燒柴的味道,苦境的風是濕的,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路兩邊的草深起來,顏色也深。走了兩日,山就近了。

  山是青的,一層壓著一層。越往前走,霧越重。起初是山腰上掛一縷,後來整條路都泡在霧裡。

  夜裡,他宿在一處山坳的破獵棚里。棚子塌了半邊,他靠著剩下的半邊坐下,就著一小塊乾糧,把圖拿出來看了看,又收回去。集境的圖,到這兒就沒有用了。

  他靠著棚柱坐了很久。山里沒有更鼓,也沒有梆子,只有水聲。

  第二天上路,草上有水,走不多遠,鞋面就濕了。

  晌午,霧裡透出竹子的顏色。

  竹林是順著山勢長的,一層一層往裡深。林口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路口立著一塊木牌,字口被雨蝕得圓了:謝絕訪客。

  玉辭鋒在小路前站住,把斗笠摘下來,撣了撣上面的水汽。他沒有往裡走。

  他站著等。林子裡的靜,是有人住著的靜,不是荒的靜。

  過了很久,霧的深處,有腳步聲順著小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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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在離他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了。霧裡站著一個人,素白的一身,看不清臉。

  「來者何人?」

  玉辭鋒從懷裡摸出那個布包,解開一角,把那張紙托在手上。

  霧裡的那個人走近一步。風把霧掀開一線,日光落在紙上。紙的邊角發白,是舊檔的紙,邊上有一道摺痕,壓得很平。

  「集境的人?來這兒做甚?」

  「孤鋒飲雪玉辭鋒,求見你家主人。」

  玉辭鋒把紙遞過去,她看著那幾個字,字寫得急,一筆一划都歪著,寫完就被人貼身收著,一路帶著體溫,邊角都軟了。

  「進來吧。」

  她轉身往林里去,走了幾步,玉辭鋒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霧,還是那麼重。

  竹林深處有一道竹籬,籬後一座竹屋,屋門開著。竹籬矮矮的,籬根下的草修得整齊。

  小院裡一方石桌,兩條石凳。她在石桌一邊坐下,抬了抬手。

  玉辭鋒在對面坐了,石桌上擺著一副棋,棋子是磨光的石子,擺到一半,停著。棋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請稍等。」她轉身進了裡屋,不多時一位容貌與風采鈴相仿的女子走來。

  「天虎八將之一帶著集境判官執戒律的手信來我這裡,想要什麼。」

  「風采鈴?」

  「哈,你不是第一個誤認我為風采鈴的人,是不夜天的人扮成我,不是我扮成她。我才是朱雀雲丹,不過,那是我的閨名,早已經不用了。」

  「抱歉,此番前來是為集境的三宮會審,來審判燈蝶。現在的證據都是推斷,缺一個實證。需要姑娘你的幫助,詳情聽說。」

  她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風從竹籬上過來,掀了掀她袖口。

  「想看哪一夜。」

  「時空聖戰。」

  她看著自己的手,一雙常年織夢的手,指節白淨。

  「看來你們已經查得很深入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問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借你織夢的那個人,叫半尺劍。現在,他叫花影人。」

  「我知道,但你們查得如此深入,你們還是沒有實證,你們如何才能扳倒燈蝶?」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說服你……」玉辭鋒將八面狼姬、崎路人等在燈蝶陰謀中喪命者的故事娓娓道來。

  她看著那副棋,擺到一半,停著。

  她抬起頭,看了他很久,久到院角那片竹影,又移了一寸。

  「這件事,我應了。夢會開在會審那天。」

  玉辭鋒起身,朝她行了一禮。

  她起身,進了竹屋:「谷里有些舊案,興許用得上。」

  玉辭鋒走進屋內,看見一排一排的書架。

  他就著天光,一卷一卷翻。舊冊的紙泛著黃,字很舊,有些頁上,添著別的筆跡批的小字。

  日頭在院牆上挪,竹籬的影子,一道一道,從他手背上過去。

  有幾卷,記的是當年的事。寫到要緊處,只記日期,不記人名。

  字里有些地方,落了墨點。像是寫的人,寫到那裡停過手。

  又翻過幾卷,有一頁上,寫著幾個舊字:滅神逆天獨日武典。

  這幾個字,他見過一回。集境的舊檔房裡,底下注著:失傳久矣,惟存其名。

  但此處信息更全,卷上寫道:「滅神逆天獨日武典傳說由集境奇人獨日老人創出,全書用特殊的文字書寫……」

  手底下又翻過幾卷,上面記載獨日老人的傳說:

  「集境上古,有奇人號『獨日老人』。

  其名不傳,其姓不載。只知此人自號『獨日』,乃『天無二日,武無第二』之意,一生所求,唯武之極。

  其武學來歷不明。有傳為天授,有傳為自悟。然其成道之基石,乃一部曠世武典,後世稱之為《滅神逆天獨日武典》。

  武典既成,獨日老人恐此道為他人所得,乃盡藏原稿,以一種極僻之文字,將武典全文刻於集境某處石壁之上。書成之日,其人不知所終。

  有傳其已仙逝,遺蛻與武典同藏於集境深處。亦有傳其未死,只是不再現世。

  後世集境之人,偶見其遺蹟殘刻,文字古拙,無一可辨。歷代祀嬛窮數十年之功,僅解其六七,余者皆成謎。故武典雖存,實已失傳。

  獨日之名,遂為集境一懸案。」

  玉辭鋒將此暗自記下,繼續翻閱其他典籍。果真讓其找到更多線索:

  「集境三宮舊藏,有寶盒一具,號「三昧光」。

  其盒不知何人所鑄,亦不知何代所傳。只知盒身以三色琉璃嵌成,紅、白、青三光交映,故名「三昧」。盒面刻有極細的紋路,似字非字,似圖非圖,歷代無人能識。

  有傳此盒乃上古修行者所遺,內含「三昧真火」之餘燼,可焚盡世間邪祟。亦有傳其能封印邪靈,凡入盒中者,永世不得超生。

  然此寶久藏於集境歲皇宮中,歷代宮主視為鎮宮之物,不以示人。宮規有載:「三昧光寶盒,非有宮主令諭,不得擅啟。啟之不當,必有大禍。」

  至於盒中究竟何物,無人知曉。歲皇宮主代代口傳,從不落筆。故三昧光寶盒雖存於集境,實與失傳無異。

  後有好事者私查宮中舊檔,欲探其秘,然所查之卷盡數失竊。唯有一頁殘紙流落民間,上寫數字:

  「三光聚,邪祟滅。三光散,禍及身。」

  此後無人再敢深究。三昧光寶盒之名,遂為集境一秘。」

  ……

  「集境武皇舊藏,有寶珠一顆,號「千蠱」。

  其珠色如深潭,墨綠中泛暗光,觸手冰涼。以絲絹裹之,置於匣中,數年不見光亦不晦。相傳此珠生於南疆蠱地,聚千種蠱毒之精,歷百年而成。

  武皇得此珠後,珍之如命。然其性多疑,恐此珠之毒傷及己身,遂以銀匣封之,再加朱漆三遍,藏於密室。宮中侍從但聞「千蠱」之名,鮮有見其形者。

  有傳此珠之毒,能殺人於無形。只需以珠浸酒,飲者七日之內必亡,面色如常,狀若暴病。亦有傳其毒可蟄伏體內,短則數日,長則經年,不發則已,發則無救。

  然此珠另有一用,卻鮮有人知。集境舊檔中有零星記載,稱千蠱之毒「可壓邪、可制煞、可鎮神魂之亂」,惜語焉不詳,後世解讀不一。


  武皇末年,此珠忽失。有傳為其贈予情人無我聲,亦有傳其藏於某處密室之中。然歲皇宮易主之後,此珠再未現世。

  千蠱寶珠之名,遂為集境一懸案。」

  ……

  日頭偏西時,最後一卷也合上了。

  「多謝。」

  「無妨。」

  日頭低下來,把玉辭鋒的影子,長長地鋪到竹籬下。

  「玉辭鋒這就告辭。」

  他把斗笠戴好,往山外走。

  竹林深處,那道竹籬,那座竹屋,安安靜靜。

  林外的天色,又沉下來一點。

  山口的霧散了,落日的餘暉破開層層迷霧,照在竹屋的屋檐上,照在前行的道路上。

  出了山口,路開始變寬了。

  對面來了一輛驢車,車上歪著個人,眯著眼。

  「玉、玉大俠?」

  「你也往翠環山去?」

  「是啊,琉璃仙境門口那位書生。」

  「怎麼了?」

  「他死了,兩日前,兩途判。」

  風從田裡過來。

  「我知道了。」玉辭鋒從驢車邊走過去,秦假仙在原地看他。他那張嘴,平時一開口就是一車的話。這一回,一個字也沒有用上。

  他站了一會兒,把帽檐往下壓了壓,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翠環山到了,山門還是那道山門。

  門口點著燈。

  他走到門前,檐下的風鈴,響了一串,又靜了。

  門邊立著一把刀,放了有些日子了,鞘上落的灰卻不厚。

  玉辭鋒把蛻痕解下來,立在刀的旁邊。

  一線生拄著門框,看著他。

  「回來了。」

  「嗯。」

  一線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邊那把劍。

  「一線生。」

  「嗯?」

  「又一個人不在了。」

  一線生轉頭,看了眼門邊那把刀。

  「先進來,素還真在後院。」

  偏院的燈亮著,風采鈴提著一盞小燈,站在那兒。

  「坐。」素還真提起壺,倒了半杯,推過來。

  「在哪兒。」

  「不知,路上碰見秦假仙得知的。」

  素還真「嗯」了一聲。

  「先說集境的事。」

  「我到集境遇見執戒律了,詳情聽說。」

  「你見到織夢師了?」

  「會審那天,她會到場。」

  「事情總算有一個結果,我們也要早做準備。」

  「谷里,我還看了些舊案,三昧光寶盒和千蠱寶珠。」

  「那書上寫了什麼?」

  「武皇舊藏,說它的毒,可壓邪,可制煞,可鎮神魂之亂。」

  素還真聽這一句的時候,手在杯沿上停了停。

  「寶盒那一卷的末一句,三光聚,邪祟滅。三光散,禍及身。」

  窗外的風吹得燈影晃了晃。

  「是她主動拿出來的?」

  「嗯。她說,興許用得上。」

  「我記下了。」

  「會審本來卡在一件實證上。現在,不卡了。」

  素還真點了點頭,起身進了裡屋。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封信。

  「我需要你再去集境,去找那個死人。」他把信遞過來。

  「好,正轉……」

  「只有讓燈蝶伏誅,才能告慰這一路上的同道。你在琉璃仙境歇一夜吧。」

  「嗯。」

  夜裡,風涼下來。

  一線生還蹲在燈下,擦那把刀。布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每天擦一遍,他說,刀得亮著,得等人來認。」

  玉辭鋒往北看。夜黑,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邊有一座樓,樓頂那一點燈,還亮著。

  (第5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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