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的風,他一路迎著走。
幾個月前他從這條路上來過一趟,那時候背上背著一個人,走得比現在急。這回他一個人走,白天趕路,夜裡歇在道旁的破棚里。
往北的路靜,過了兩座山,路邊開始有往南走的人,背著包袱,牽著孩子,走得低眉順眼。再往前,道口的界碑舊了,半邊埋在土裡。
第三天晌午,他遇上一對老夫妻的車陷在轍里,車輪空轉。他把肩放上去,墊著木頭推了一把,車出來了。老兩口要給他錢,他沒要。
老兩口往南去,他往北走。走出去很遠,還能聽見那老婆婆跟老漢念叨:「多好的人,連個名都不留。」
墳就在路旁不遠處的河坡上,墳是新培的土,墳頭那半截竹棍還在。一個老人蹲在墳前,把新落的枯葉一片一片撿開,撿得很慢。聽見腳步,他直起身。
玉辭鋒在墳前三步站住。
「是你,來給他上酒?」
「來給他上酒。」玉辭鋒從行囊里取出一小壺酒,走過去,放在墳前,擺正了。「上次那壺,是您托我帶來的。這一壺,是我自己帶的。上次那壺他在那邊喝了,這壺也給他留著。」
霧谷老人看著那壺酒,伸手把壺往墳頭的方向又擺正了一點,像給要走遠路的人整整衣領。
「這段日子,就您一個人守著他?」
「守著他,不累。」
風從河床上過來,掀了掀墳前的土。
「素還真回來了。」玉辭鋒開口,「他讓我來看看崎路人。」
霧谷老人的手停了停。
他看了玉辭鋒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墳側彎下腰,從一叢枯草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布是舊的,洗得發灰,結打得很緊。他把布包遞過去。
「這東西,你帶上。」
玉辭鋒接過來,布包不重,裡面是一方硬東西,隔著布能摸出稜角,他把布解開一角。
是一方銅印。印面朝上,刻著三個字。
覺障樓。
玉辭鋒看著那三個字,他還記得,覺障樓主執戒律,已伏誅。
一個死人的官印。
他的指腹在印面的字上擦了一下,把布重新包好,貼身收進懷裡,和那冊日記放在一處。
「到了集境,答案會找到你。」
霧谷老人沒有往下說,玉辭鋒也沒有問。他退後一步,先向墳行了一禮,又向霧谷老人行了一禮。
「我走了。」
「走吧。」霧谷老人重新蹲下去,接著撿枯葉。
玉辭鋒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河坡上,老人的背佝僂著,一片一片地撿,像這座墳邊的日子,從來沒有被打斷過。
又走三日,到了交界。
官道在這裡岔出一條土路,路邊一間茶棚,棚檐舊了,檐柱上掛著經年的油垢。棚里一個夥計趴在桌角打盹,灶是涼的。玉辭鋒看了一眼那根檐柱。
第三塊磚的位置,一線生拆那封信的時候,說過信是從哪兒取的。
他討了一碗涼水喝下,謝過夥計,接著往北走。
過界的路只剩一道土口子,兩邊是荒了的哨卡。幾個散兵模樣的漢子蹲在土口子邊,看見來了人,站起來,橫過一根木棍。
「站住。哪來的?」
「苦境來的。」玉辭鋒站住,「往集境走貨的。」
「走貨的?」打頭的漢子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見他背後的劍,眯了眯眼,「背劍的走貨人,倒是頭一回見。過界要錢,官面上的規矩。」
玉辭鋒沒有去碰背後的劍。他從懷裡多摸出幾塊碎銀,放在那漢子的手心裡。
漢子掂了掂,分量不輕。他看了看身邊的人,把木棍收了。
「識相。」他讓開路,「過去吧。」
玉辭鋒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
等他走遠,那個漢子還在原地掂著那幾塊銀子。
入集境的第一城,城牆比苦境見過的城都要高,青磚壘得厚,城門上的樓子壓著雲。天上沒什麼太陽,灰濛濛的,風裡有一股鐵鏽和燒柴混在一起的味道。
查驗的差役懶懶散散,挨個翻看行囊。前頭一個挑擔的貨郎被扣了半籃針線,蹲在地上求了半天,才討回來。玉辭鋒排在隊尾,把斗笠壓低了些,一樣一樣看過去。
牆上貼著一圈舊告示,風吹日曬,邊角都卷了。大多是緝人的告示,畫像模糊。最靠里的一張紙色發白,壓在最底下,字卻還看得清。
「覺障樓主執戒律,私通苦境,畏罪拒捕,已伏誅。」
玉辭鋒看著那行字,旁邊有個賣炭的也抬頭看了看那張紙,跟身邊人嘀咕:「一個樓主的案子,貼到如今也沒撕。前陣子樓上那位大人出事,城裡查得緊,見天有人被帶走。」
「小聲些。」另一個拽他,「這城裡,話多了不吉利。」
隊排到了他。差役把他上下打量一遍,翻了翻他的行囊,翻了那冊舊書一樣的本子,問他:「什麼的?」
「家傳的一本舊冊。」
差役翻了兩下,看不出名堂,扔回他懷裡:「進吧。」
玉辭鋒收好日記,隨著人流進了城門。
城裡的街,比他想的熱鬧。賣炭的,賣茶的,挑擔的,支攤的,吆喝聲壓著吆喝聲。越往裡走,人越多,越亂。有人在茶館裡高聲說話,有人在路口貼新的告示,糊在舊的上面。市井的神色卻都繃著,人人走路都靠著牆。
一隊巡騎從街心過去,前後壓著鞭子。人群往兩邊讓,讓得又快又熟。玉辭鋒跟著人流讓到檐下,看著那隊人馬過去。馬背上的人,腰裡都挎著牌。
他在一條巷口站住,把懷裡的印按了按。
一個「伏誅」的人,一方覺障樓的印。
他要找的人,不在這條大街上。他要找的人,在那些貼著告示的牆背後,在這座城看不見的地方。
風從城樓上下來,把他的衣角掀了掀。玉辭鋒把斗笠往下按了按,邁步走進了人群里。
當夜,他在城西尋了一間便宜客棧,要了後院一間偏房。房小,牆舊,倒是安靜。他把門閂上,就著一盞豆燈,把懷裡的圖鋪開。
圖上從苦集交界一直通到集境深處,太幻樓。要進太幻樓,得先知道樓里的門朝哪邊開。
他把圖重新卷好,又摸了摸懷裡那方印,才吹了燈。
夜裡靜,白天貼告示的那面牆前,站著兩個打更的。
窗紙外頭,城睡了,街上的更鼓,一更一更地敲。
他在城裡住了五天。
白天,他混在走貨的人堆里,把太幻樓轉了三面。樓在城的當心,牆高,燈多。正門朝街,日夜有人,兩扇側門,一扇通庫房,一扇對著窄巷,後牆還有一扇角門,鎖是舊的,可門外那條巷子,夜裡有人巡。
當夜,三更。他從後牆翻上去,貼著屋脊走,落在舊檔房外頭的窄道上。
舊檔房的窗是死的,他側身擠進去,落地沒有聲音。
舊檔的架子一排一排,從門口排到里牆。
勻灰的地上斷了一線,從門口進來,繞過兩張架子,直直地進了里牆。那一線被踩過很多遍,腳印疊著腳印。
有人來過,他把呼吸放慢,搭上劍,繼續往裡走。
最深那一排,從門口看不見。檔卷按年份碼著,他抽出一卷,就著氣窗漏下來的一線月光。
抽卷,翻卷,放卷。舊檔的紙又干又脆,翻起來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
翻到一半,他看到一頁,記的是樓里經手過的東西。誰送來,誰取走,一筆一筆。
有一頁上,記著滅神逆天獨日武典。底下小字注著,失傳久矣,惟存其名。
又翻過幾頁,千蠱寶珠,觸之,蠱毒入臂,走五臟,一刻而斃。
他在一頁上停了停。
素還真讓他留意過這顆珠,他想起續緣,想起每天要煎的那副藥。藥壓著病,壓不住根。
這一停,比翻哪一頁都久。
他往後翻,想找珠的下落,沒有。他沒發覺有人站在暗裡,正看著他。
那人的眼睛在他停留的那頁上面過了下。
玉辭鋒把卷冊收攏,松的壓平,折角對齊,一卷一卷放回原位。
翻到第三卷,他沒有翻到過這卷,這卷被其他人動過,抽出來又塞回去的卷,隔幾卷有一卷是松的,松的那幾卷,紙邊上有指頭抹過的痕,翻卷的折角,也重新壓平過。
他把那捲合上,放回去的時候,懷裡的那方銅印露出來,月光落在印上。
「那方印,是我的。」
聲音從他身後半間屋的地方過來。
玉辭鋒側了半步,靠住架子,讓架子擋去半邊身子。
「你是誰?」暗裡的那人走近兩步,但還是看不真切。
「詢問別人之前,不應該報一下自己的名號嗎?」
月光從氣窗那條縫裡下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落成一線,那線里浮著舊檔的塵。
「執戒律,一個死人。」他走入光中,扶著架子,半蹲半坐,那半邊影子沉回暗裡。
「孤鋒飲雪玉辭鋒。」
「是你,曲宿全從苦境回來,可是對你評價很高。」
「集境的公文上說,你伏誅了。」
「公文沒說錯。」執戒律拍了拍袖口的灰。
「素還真托我,送一件東西進來。」玉辭鋒拿出那本日記。
「這是?」執戒律接過日記翻開,「花影人的日記。」
「沒錯。」
「這不能作為實證,裡面的行文習慣變化只能佐證現在的花影人與之前的花影人不同。」
玉辭鋒握緊了雙手,那崎路人拼死帶回來是為了什麼?
「但也不是毫無用處,線索不斷累積最終就會指向真相。日記你拿回去。」
玉辭鋒接過日記,「你想怎麼做?」
「帳在這座樓里,有一半。」執戒律的手指點了點地,「剩下一半……牽扯到一樁舊案,通天奇鑑與三昧光寶盒的失竊。詳情聽說。」
「原來如此。」
「後面就是我查到吸功石掌印和假死脫身,花影人的日記更加佐證了我的判斷,現在的花影人就是燈蝶。」
「那是否可以開始三宮會審了。」
「你知道的挺多,可現在不行,一切證據都是推斷,不是實證。在燈蝶的陰謀中,有一件是苦境,那一場時空聖戰。」
屋裡沒有燈,只有月光。執戒律的半張臉在暗裡,半張臉在線里。
「我在場。」
執戒律的話停住了。
「那天夜裡,我守在夢仙谷外。」
「夢仙谷。」執戒律把這三個字放慢,「織夢師?你認識?」
「不認識,我只聽過她的名號。那一夜,她在谷里,我在谷外。」
執戒律安靜了幾息,手指敲著膝邊的斗笠,一下,一下。
「要看一眼過去,繞不過她。我走不了,我是死人,出不了這城門,夢仙谷只能你去。」
玉辭鋒沒有立刻答,他站在暗裡,看著座上的死人。
素還真讓他進集境,霧谷老人說,答案會找到他,答案真的來了。
「她憑什麼信我。」
執戒律從袖裡摸出一小截炭條,就著那線月光寫。「這個給她。見到她之前,別讓第三個人知道你要去哪兒。」
玉辭鋒把條子貼身收好。
「玉辭鋒,珍重。」
玉辭鋒雙手抱拳,然後從氣窗里擠出去,貼著一路的黑走。
太幻樓立在那裡,一層一層的暗,只有最高那一層,還亮著一點。
他把領口攏緊,落進城西的深巷裡。
舊檔房裡,執戒律仰起頭。樓板一層壓著一層,隔著幾層板,最上頭那一層上,有一格東櫃。
(第51章·完)